
第二天一早,林衛東剛睜眼,就聽見院子裏有人說話。
“桂芳,小東呢?”
“還沒起來。”
“真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
周桂芳的聲音明顯帶著幾分不耐煩。
“我怎麼聽人說,他從醫院回來以後就不太對勁,沒事就哭,還一個人跑山上拔草吃?”
林衛東躺在床上,眼睛慢慢睜大。
什麼玩意兒?
誰沒事就哭了?
外麵那人還壓低了聲音。
“昨天二狗說親眼看見的,小東蹲在半山腰,對著一根藤傻笑了半天。”
“還有人說,他拔了一堆草就往懷裏塞。”
“不會真是高燒把腦子燒壞了吧?”
林衛東:“......”
他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昨天那是地瓜藤!
什麼叫拔草?
還有傻笑......
自己什麼時候傻笑了?
最多就是找到地瓜的時候高興了點。
正準備出去解釋,院子裏又來了人。
“小東在家不?”
“我拿了兩個玉米麵窩頭,給孩子嘗嘗。”
“剛出院的人,還是得養養。”
“我這裏還有點蘿卜幹,別嫌少。”
不知道是不是趕巧。
一上午,林家院子竟然來了七八撥人。
有來看林衛東腦子到底燒沒燒壞的。
有純粹來看熱鬧的。
也有小時候看著林衛東長大的叔伯嬸子,嘴上罵一句“這混小子別真燒傻了”,手裏卻多少帶點東西。
兩個窩頭。
一把豆子。
半碗高粱米。
幾顆雞蛋。
最多的一家甚至提來了一小布袋紅薯幹。
東西都不多。
可架不住來的人多。
周桂芳一開始死活不收。
“拿回去。”
“你們自己家還不夠吃呢。”
人家擺擺手。
“又不是給你的。”
“給小東補身子的。”
“孩子腦子......不是,孩子剛病好,總得吃點好的。”
周桂芳臉都黑了。
林衛東坐在門口,越聽越覺得不對。
等到中午,他終於忍不住抓住林衛國。
“你告訴我。”
“村裏現在到底怎麼傳的?”
林衛國憋著笑。
“我說了你別打我。”
“說!”
“他們說你這次病得厲害,腦子燒出毛病了。”
“還有呢?”
“說你從醫院回來以後一天哭好幾遍。”
林衛東額頭青筋跳了跳。
“誰一天哭好幾遍?”
“反正都這麼說。”
“還說什麼?”
林衛國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還說你現在不打牌,也不去別人家蹭飯了,天天往後山鑽。別人挖野菜都是往籃子裏裝,你倒好,挖到了以後東西突然就沒了。”
林衛東心裏一緊。
“誰看見東西沒了?”
“沒人看見。”
林衛國搖頭。
“他們就是瞎傳。”
“有人說你肯定在山裏找了個地方藏起來,一個人偷偷吃。”
“還有人說你連草根都吃,吃完還笑。”
“......”
林衛東坐在那裏,好半天都沒說話。
這都哪跟哪?
自己重生回來一共哭了幾次?
醫院見到爹的時候確實沒忍住。
回家見到娘和弟弟妹妹的時候,眼圈也紅過。
怎麼傳了幾天,就成了天天在家哭?
更離譜的是上山。
他種的是地瓜、金銀花、野山藥。
到了村裏人嘴裏,居然成了一個人躲山裏拔草吃。
“誰先傳的?”
“那我哪知道。”
林衛國樂得不行。
“哥,你現在可出名了。”
林衛東抬腳就要踹。
“滾!”
林衛國早有準備,撒腿就跑。
“娘!我哥又打人!”
周桂芳從灶屋探出頭。
“衛東!”
“我還沒碰著他!”
院子裏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事情到這裏還沒完。
第二天下午,連隔著好幾個村的舅舅都來了。
周桂芳娘家兄弟姓周,叫周建民。
聽說外甥高燒以後不正常了,硬是帶著媳婦走了一個多鐘頭山路趕過來。
一進院子,周建民連水都沒喝,先把林衛東拉到麵前看了半天。
“小東。”
“哎,舅。”
“認識我不?”
林衛東臉一黑。
“舅,我隻是發了場燒,不是失憶了。”
周建民還不放心。
“那你小時候掉糞坑,是誰把你撈出來的?”
“......”
林衛東沉默。
“說啊。”
“舅。”
“嗯?”
“這事能不能不提?”
旁邊的林衛國直接笑趴了。
連林小禾都捂著嘴。
周建民這才鬆口氣。
“還能嫌丟人,看來沒傻。”
林衛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合著大老遠跑一趟,就為了確認自己還記不記得掉糞坑?
舅媽這時也從帶來的布袋裏掏出東西。
一小碗米。
幾個雜糧餅。
還有半斤左右的豆子。
周桂芳一看,趕緊推回去。
“你們拿回來幹什麼?”
“你們家孩子也多。”
“姐。”
周建民皺眉。
“小東病一場,你們家現在啥情況我不知道?”
“東西不多。”
“你先留著。”
“過些日子寬鬆了再說。”
兩邊推來推去半天。
最後東西還是留了下來。
林衛東站在旁邊,看著桌上這幾天別人送來的糧食,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上輩子他總覺得村裏人看不起自己。
那些叔伯嬸子說他懶,說他沒出息,他就覺得人家都是在笑話他。
現在重新回來才發現,不喜歡他是真的。
嫌棄他也是真的。
可聽說他病傻了,人家又真的會提兩個窩頭過來看看。
鄉下的人情有時候就是這樣。
嘴比誰都毒。
真出了事,又未必能站旁邊看。
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因為這一場莫名其妙的“瘋病”,林家那已經見底的糧食竟然多撐了好些天。
周桂芳把送來的東西一份份記著。
誰家兩個窩頭。
誰家半碗米。
誰家幾個雞蛋。
嘴裏還念叨。
“以後寬裕了,都得還。”
林衛東聽著,也把這些名字記在心裏。
白吃可以。
白拿不行。
哪怕以後不還糧,也得把這份情記住。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衛東的日子反倒規律起來。
白天沒事就上山。
找能吃的。
找能種的。
偶爾也幫家裏砍些柴回來。
村裏人看見他背著一捆柴,往往還會多看兩眼。
有人覺得他是真變勤快了。
也有人堅持認為:
“腦子還沒好利索。”
林衛東懶得解釋。
嘴長在人家身上。
愛怎麼說怎麼說。
他真正關心的是空間裏的東西。
期間他偷偷進去過幾次。
第一次進去,地瓜藤已經開始往外爬。
第二次,藤蔓明顯長開了。
野山藥也冒出了新芽。
金銀花活得更好,原本挖進去時還有些蔫,現在葉子都精神起來。
這種速度明顯不正常。
林衛東沒敢聲張。
隻是每次進去的時候都澆點井水。
半個月後。
這天晚上吃完飯,林衛東借口去茅房,轉到沒人的地方進了空間。
剛進去,他整個人就站住了。
之前還空蕩蕩的土地,現在已經綠了一大片。
地瓜藤一層壓著一層。
順著地麵鋪出去老遠。
林衛東走了半天,越走越驚。
“這麼多?”
最開始明明隻有那麼一根藤。
現在光是牽出來的藤,看著都快鋪滿一畝地了。
他蹲下來,扒開一處根邊的土。
本來隻想看看下麵有沒有結東西。
結果手剛往下一挖,就摸到一個硬邦邦的大疙瘩。
林衛東來了精神。
兩隻手一起刨。
沒多久,一個大紅薯被他從泥裏抱了出來。
是真的抱。
這玩意比他見過的大部分紅薯都大。
林衛東拿在手裏掂了掂。
“這得兩斤了吧?”
他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
又換了個地方。
挖。
還是大。
再換一個。
照樣不小。
有些稍微小點,可大部分都長得紮實。
林衛東看著腳下一大片藤,心口都跟著熱起來。
有糧了。
這一次是真有糧了。
不是別人送來的。
不是娘出去借的。
也不是爹低著頭求人換回來的。
是他自己弄出來的。
林衛東蹲在地裏,把剛挖出來的紅薯表麵泥土擦掉。
想起家裏那個空米缸,又想起醫院裏父親拿著一把零碎錢補醫藥費的樣子。
他很快有了主意。
這些紅薯不能一下弄回家太多。
沒法解釋。
更不能隨隨便便擺到明麵上。
可可以拿一點出去換錢。
他們家還欠著錢。
住院借的。
吃飯借的。
娘這些年零零碎碎欠下來的人情。
總不能靠一句“以後再還”拖著。
縣裏有人私下換東西的地方,林衛東以前知道。
這年頭明麵上當然不能亂賣。
可誰家沒點急用?
有人缺糧。
有人手裏有錢沒票。
有人想給坐月子的媳婦弄點雞蛋。
這種私下交換從來斷不了。
林衛東不打算靠這個發財。
也沒那個膽子天天去。
先弄點紅薯出去,把眼前最急的錢補上。
至少把爹在醫院借的錢還掉。
第二天天還沒完全亮,林衛東就起來了。
他找了個舊麻袋。
出了村以後,挑了處沒人的地方,把空間裏的紅薯裝了些進去。
沒敢裝太多。
一麻袋背著已經夠沉。
東西太多也紮眼。
至於家裏?
林衛東根本沒特意打招呼。
以前的他三天兩頭往外跑。
早上出去。
晚上回來。
甚至有時候一天都見不到人。
現在要是哪天老老實實在家待上一整天,林守山反而得懷疑他是不是又發燒了。
林衛東背著麻袋沿著縣城方向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上輩子二十多歲的自己往縣城跑,是為了找人打牌、蹭飯、瞎混。
這一輩子第一次自己主動往縣裏去。
背上扛著的,卻是準備拿去換錢的紅薯。
太陽慢慢升起來。
縣城也越來越近。
林衛東把肩膀上的麻袋往上托了一把。
紅薯有了。
現在就看這些東西——
到底能換回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