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手續辦完,父子倆從縣醫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林守山一手拄著竹棍,一手拎著從醫院帶出來的小布包。
裏麵裝著剩下的幾包藥。
林衛東想接過去。
“爸,我來拿。”
林守山手一縮。
“你拿啥拿?”
“病剛好,走你的路。”
“這點東西還能把我累死?”
林衛東張了張嘴,到底沒跟他搶。
老頭就是這個脾氣。
你越跟他爭,他越來勁。
父子倆出了醫院,沿著縣城的土路往回走。
林衛東走出去一段,忽然想起什麼。
“爸,咱不坐車?”
林守山停了一下。
雖然眼睛看不見,那張臉卻明顯朝他這邊轉了過來。
“小東。”
“嗯?”
“你病是不是還沒好利索?”
林衛東一愣。
“好了啊。”
“好了你問這種話?”
林守山拿竹棍往前點了點。
“坐一趟車兩分錢。”
“咱倆四分錢。”
“你有?”
林衛東摸摸口袋。
一個子兒沒有。
再看林守山。
昨天為了補他的藥費,老頭連身上最後一點錢都交進去了。
別說四分錢。
父子倆現在加起來,連一分錢都湊不出來。
林衛東一下樂了。
“行。”
“走回去。”
“不然呢?”
林守山哼了一聲。
“你要是能跟售票員說說,讓她白拉咱倆一趟,我也不攔著。”
“那算了。”
“我臉還沒那麼大。”
林守山腳步頓了一下。
接著皺起眉。
“你以前臉可沒這麼小。”
林衛東:“......”
老頭這嘴。
還是熟悉的味道。
縣城離村裏不算近。
走快點也得兩個鐘頭。
林衛東病剛好,走了一陣就有點腿軟。
倒是林守山,別看眼睛看不見,拄著那根竹棍,走得還挺穩。
哪裏有坑。
哪裏路邊有溝。
老頭棍子往前一掃,大概就能摸出來。
林衛東開始還總想伸手扶。
扶了兩次,林守山就煩了。
“別拽我。”
“你自己走穩點。”
“這條路老子走多少年了,還用你扶?”
林衛東隻好把手收回來。
可眼睛還是一直盯著父親腳下。
上輩子年輕的時候,他可沒這麼耐心。
那時候總嫌父親走得慢。
有時候一起出門,還會催一句:
“爸,你快點。”
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是東西。
走出縣城沒多遠,碰見的人慢慢多了起來。
都是附近幾個生產隊進城辦事、趕集或者看病的人。
“喲,老林!”
有人遠遠打招呼。
“帶你家小東看病回來了?”
林守山應了一聲。
“好了。”
“退燒了。”
那人又看向林衛東。
“小東,病好了?”
“好了,叔。”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他會老老實實喊一聲叔。
不過也沒多想。
“好了就行。”
“年輕人身體壯,養兩天就沒事了。”
說完便過去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邊蹲著幾個年輕人。
有人一眼認出了林衛東。
“小東!”
“哎!”
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衝他招手。
“回來啦?”
“晚上來我家啊。”
林衛東沒反應過來。
“幹啥?”
對方把手往前一搓,嘿嘿一笑。
“推兩把唄。”
旁邊幾個人頓時笑起來。
“你這幾天住醫院,大牛都說沒人送錢給他了。”
“滾你的。”
“晚上來不來?”
林衛東這才想起來。
打牌。
以前的自己,隻要兜裏有一分錢,恨不得都拿去牌桌上試試手氣。
沒錢怎麼辦?
蹲旁邊看。
看著看著借兩分錢,也要跟著推幾把。
輸了就跑。
贏了就去買點吃的。
反正一天到晚沒個正形。
林衛東擺擺手。
“不來了。”
那青年一愣。
“咋了?”
“住個院還改性了?”
“沒錢。”
“沒錢怕啥,我先借你。”
“那更不來。”
林衛東笑了笑。
“病剛好,回家躺兩天。”
“喲。”
旁邊有人樂了。
“林衛東還知道回家躺?”
“以前讓你回家幹活,比殺了你還難。”
幾個人一陣笑。
沒有惡意。
純粹就是熟。
林衛東也不生氣。
因為他們說的是實話。
以前的他就是這樣。
今天往東家跑。
明天去西家坐。
誰家鍋裏有點香味,他鼻子比狗都靈。
臉皮一厚:
“嬸,吃啥呢?”
人家還能真讓他站旁邊看?
多少得給一口。
一次兩次還好。
次數多了,村裏誰不知道林家這個老大是個混不吝的?
人不壞。
就是懶。
饞。
沒正形。
林守山站在旁邊,臉色已經有點難看。
林衛東趕緊道:
“走了走了,我爸要罵人了。”
幾個人哈哈大笑。
“晚上真不來?”
“不來。”
“明天?”
“也不來。”
“後天呢?”
林衛東懶得理他們,跟著林守山繼續走。
走遠以後,林守山才開口。
“怎麼不去?”
“啥?”
“打牌啊。”
林衛東一聽就知道這老頭在陰陽自己。
“沒意思。”
“以前不是挺有意思?”
“以前腦子有病。”
林守山又不說話了。
林衛東扭頭看了他一眼。
“爸?”
“嗯。”
“咋了?”
“我尋思你這場病,是不是真把腦子燒壞了。”
林衛東哭笑不得。
“合著我不打牌還不正常了?”
“你自己說呢?”
林守山反問。
林衛東竟然沒話說。
也是。
一個懶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說我要上進。
換誰誰信?
他自己重生回來,要不是腦子裏裝著幾十年的經曆,他都不信。
慢慢來吧。
反正日子還長。
走在這條熟悉的土路上,林衛東想起了很多事情。
上輩子後來他進了單位。
村裏不少人都說他命好。
“林家小東真是走狗屎運了。”
“書沒讀幾天,地也不好好種。”
“天天東遊西逛,最後還能吃上公家飯。”
“這上哪說理去?”
羨慕的人有。
眼紅的人也有。
更多的是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在他們眼裏,林衛東這種人跟工作兩個字根本不沾邊。
而且當時他們家是真窮。
窮得叮當響。
家裏別說存款。
能不能吃飽都得看老天爺給不給麵子。
趙家最開始也根本看不上他。
特別是趙玉蘭的父母。
聽說女兒跟林衛東走得近以後,臉拉得比誰都長。
一個瞎眼爹。
一個常年吃藥的娘。
底下還有弟弟妹妹。
林衛東本人又沒工作。
嫁過去幹什麼?
一起喝西北風?
直到後來林衛東突然有了工作。
情況就不一樣了。
吃公家糧。
每個月有工資。
端的是鐵飯碗。
趙家的態度才慢慢鬆動。
林衛東想到這裏,倒沒多少氣。
這年頭誰家嫁女兒,不想挑個條件好點的?
趙家嫌他窮,也不算什麼稀罕事。
真正讓他覺得可笑的是,當年的自己根本沒看明白這些。
他一直以為,趙玉蘭是在自己最窮的時候就愛上了他。
現在再回頭看......
算了。
想她幹什麼。
林衛東把那張臉從腦子裏趕出去。
說起來,他以前也不是沒想過改變。
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
看著爹瞎著眼睛養家,娘常年吃藥,他怎麼可能一點想法都沒有?
他最開始想學木匠。
那個年代,會門手藝是真餓不死。
做桌子。
打凳子。
修櫃子。
哪怕幫人修扇門,也能換點糧食回來。
可想學手藝,哪有那麼容易?
木匠師傅的手藝都是吃飯的本事。
非親非故,憑什麼教你?
拜師也得送東西。
林家連飯都吃不起,拿什麼拜師?
他跟在人家屁股後麵轉了幾回,被趕出來幾回,最後也就斷了念頭。
後來聽說外麵煤礦招人。
隻要肯出力,就能掙錢。
林衛東真去了。
那時候他也想著:
不就是挖煤嗎?
別人幹得了,自己憑什麼幹不了?
結果剛下去沒兩天,整個人黑得就剩牙是白的。
腰酸得直不起來。
晚上躺下以後,胳膊都抬不動。
可那幾天,他是真的咬著牙在幹。
因為他知道家裏缺錢。
他甚至算過。
隻要自己能撐下來,每個月寄點錢回去,家裏的日子總能輕鬆些。
結果煤還沒挖幾天,家裏的信就送來了。
讓他趕緊回去。
說縣裏來人了。
有大事。
林衛東當時還以為家裏出了什麼禍。
一路往回趕。
等真正到家,才知道天上掉下來一個工作名額。
那一天他高興成什麼樣?
林衛東現在想起來,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翹。
他記得自己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雖然很多字都認不全。
還是看。
晚上躺床上睡不著,還爬起來點燈再看一遍。
林守山嫌他費燈油,罵了他半宿。
他都沒生氣。
因為從那天起,他知道自己不一樣了。
有工作了。
能掙錢了。
家裏不用再這麼熬了。
他也第一次覺得自己終於能像個人樣。
“傻樂什麼?”
林守山突然問。
林衛東回過神。
“沒啥。”
“想起點高興事。”
“你還能有啥高興事?”
“以後你就知道了。”
林守山嗤了一聲。
“神神叨叨。”
林衛東也不解釋。
這一世,那份工作他還是會要。
而且還是去國稅。
不是因為那裏輕鬆。
也不是因為後來當了幹部多風光。
是因為那裏有他太多沒走完的路。
方正民。
那個在他墳前歎著氣,說“當年叫你跟著我”的老人。
這一次,林衛東還真想再站到他麵前。
看看如果自己不再把路走歪,最後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不過那都是後話。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回家。
走了差不多兩個鐘頭,林衛東的腿已經有些發酸。
林守山卻停了下來。
“到了。”
林衛東抬起頭。
前麵不遠處,幾間破舊的土坯房落在山腳邊。
屋頂有幾處瓦片顏色明顯不一樣,應該是後來補上去的。
院牆歪歪斜斜。
門口還晾著幾件打滿補丁的衣服。
一切都那麼破。
又那麼熟悉。
林衛東腳步慢了下來。
這裏就是他的家。
一個他前世拚命想逃出去,後來想回來都回不來的地方。
院子裏忽然跑出來一個半大小子。
看清父子倆以後,轉身就往屋裏喊。
“娘!”
“娘!”
“我哥回來了!”
林衛東站在原地。
那聲音鑽進耳朵裏的一瞬間,他的眼眶又開始發熱。
林守山的竹棍往旁邊一敲。
“憋回去。”
“你今天再哭,老子真帶你回醫院看腦子。”
林衛東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爸。”
“幹啥?”
“你怎麼知道我要哭?”
林守山哼了一聲。
“你是老子生的......不對,你是你娘生的。”
“反正你撅什麼屁股,老子都知道你要放什麼屁。”
林衛東一下笑出了聲。
院子裏。
那個十三歲的少年正衝著他跑過來。
這一次。
他活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