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通折騰下來,等醫生又給林衛東檢查了一遍,確定他腦子沒燒壞,林守山才算放下心。
隻不過臨走前,醫生還是多看了林衛東兩眼。
“燒退了以後人情緒不穩也正常,好好休息。”
林守山連連點頭。
“聽見沒有?”
“別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林衛東躺在床上,臉都黑了。
到底誰叫的醫生?
還不是你?
偏偏林守山一點沒覺得哪裏不對,又摸著床邊坐下來,嘀咕了一句。
“嚇老子一跳。”
折騰這麼久,林衛東也確實累了。
趙玉蘭那邊倒沒再出什麼事。
下午的時候,她母親辦完手續,兩個人收拾東西離開了醫院。
走之前,趙玉蘭還專門過來跟他說了一聲。
“林同誌,我們先走了。”
“今天謝謝你。”
林衛東隻點了點頭。
“沒事。”
趙玉蘭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也沒開口,扶著她媽走了。
林衛東看著兩個人消失在病房門口,心裏說不上什麼滋味。
上輩子,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這一次,總算拐開了一點。
至於以後會不會再碰上?
一個縣就這麼大。
真想一輩子不見,估計也不現實。
可見歸見。
別的就算了。
天慢慢黑下來。
醫院裏也靜了不少。
林守山舍不得花錢住別的地方,就在病房旁邊加的陪護床上湊合。
那床小得很。
他一個大男人蜷在那裏,腿都伸不直。
偏偏嘴裏還說:
“挺好。”
“比家裏那張床還軟和。”
林衛東聽得心裏發堵。
他沒有再說那些讓老爹懷疑自己腦子燒壞的話。
隻是躺在那裏,看著父親。
看了很久。
林守山聽不見動靜,反倒問了一句。
“咋不睡?”
“睡。”
“趕緊睡,明天醫生說沒事,咱們就回家。”
“嗯。”
沒過多久,旁邊傳來了林守山輕微的鼾聲。
林衛東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白天一直有人,他來不及細想。
到了這會兒,總算能把事情從頭捋一遍。
一九六五年。
自己二十三歲。
爹娘都還在。
衛國還活著。
小妹也還在家。
趙玉蘭還隻是今天剛認識的一個姑娘。
一切都沒開始。
可一想到現在家裏的情況,林衛東剛剛輕鬆一點的心又沉了下來。
接下來這一兩年,是林家最難熬的時候。
窮。
是真窮。
爹眼睛看不見,能幹的活很少。
娘常年吃藥。
衛國和小妹又都沒長大。
至於現在的自己......
林衛東想到這裏,臉都臊得慌。
二十三歲的人了。
吃不了苦。
幹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村裏誰家做了點好吃的,他聞著味都能過去蹭上一頓。
讓他正經掙工分,人還沒到地頭,就開始想著怎麼偷懶。
家裏已經夠難了,偏偏還養著他這麼個東西。
難怪爹上輩子後來一看見他就來氣。
換成現在的林衛東,他都想抽年輕時候的自己兩巴掌。
不過真正的轉機,應該是在一年以後。
林衛東記得很清楚。
二十四歲那年,上麵突然來人找林守山。
剛開始全村都嚇了一跳。
誰也不知道那些幹部找一個瞎了多年的老頭幹什麼。
後來才知道,是父親早年的檔案終於查到了。
老頭年輕時候參加過革命。
流過血。
受過傷。
這雙眼睛,也是那時候壞的。
隻是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檔案一直沒能對上,人回到老家以後也沒主動找組織。
要不是後來重新清查,恐怕還不知道要拖多少年。
林衛東還記得,當時來的人說過一句。
其實上麵更早就查到了。
第一撥過來核實情況的人,路上出了點意外,事情這才又往後耽誤了一段時間。
後來重新派人下來,才真正找到了林守山。
因為老爹的身體已經不可能正常參加工作,上麵最後給了林家一個工作名額。
本來是照顧老爹的。
老爹不要。
最後這個名額落到了林衛東身上。
單位還能選。
那是林衛東這輩子真正改變命運的第一步。
也是從那以後,他才慢慢收了性子。
進了單位。
學會辦事。
學會跟人打交道。
再後來遇到了方正民。
林衛東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這輩子,還去國稅。
這個他幾乎沒有猶豫。
不僅僅是因為熟悉。
更多的是因為遺憾。
上輩子在那裏幹了那麼多年。
明明已經有了機會,明明老局長真心想帶自己,最後卻是他親手把路斷了。
墳前那句——
“當年讓你跟著去省裏,你非要回來。”
林衛東到現在都記得。
這一次,真再走到那一步,他絕不會再讓老頭指著鼻子罵自己沒出息。
不過那都是一年以後的事。
眼下這一年怎麼過,才是最要緊的。
總不能還讓爹出去一家一家借錢。
更不能什麼都等著那份工作。
林衛東翻了個身。
“錢啊......”
剛一側過身體,腰邊突然被什麼硬東西頂了一下。
硌得慌。
林衛東皺著眉伸手往褲兜裏摸。
“啥玩意兒?”
手伸進去,很快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林衛東愣住了。
玉佩?
他借著窗外一點微弱的光,把東西拿近了些。
玉佩不大。
樣式也普通。
上麵刻著一條魚。
單魚玉佩。
看到這東西,林衛東半天沒回過神。
這不是自己老了以後才買的嗎?
那時候孫子身體一直不好。
三天兩頭往醫院跑。
林衛東不知道聽誰說,武當那邊有些平安玉挺靈。
他年紀那麼大了,還特意跑了一趟。
最後求回來這麼一塊。
不是什麼好玉。
更值不了多少錢。
可他當時寶貝得不行。
拿回來以後,本來是想讓孫子戴著。
結果林思成看了一眼就嫌棄。
說什麼樣子土。
玉也普通。
小孩戴出去不好看。
折騰到最後,誰都不要。
林衛東舍不得扔,就自己戴上了。
一直戴到死。
可問題是——
這東西怎麼跟著回來了?
林衛東看看玉佩,又看看自己的手。
自己都回到六十多年前了,這玩意兒還能跟過來?
“難不成真有什麼說法?”
他嘀咕一句。
又覺得荒唐。
上輩子戴了那麼多年,也沒見它有什麼特別。
他把玉佩舉起來,想借著一點光看清楚魚身上的花紋。
眼睛剛剛盯住玉佩。
下一刻。
眼前猛地一花。
林衛東下意識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整個人都傻了。
病房沒了。
床沒了。
旁邊打呼嚕的老爹也沒了。
腳下變成了一片黑褐色的土地。
地方不算特別大,一眼能看到邊。
光禿禿的。
別說莊稼。
連根草都沒有。
不遠處,則有一口井。
“這......”
林衛東站在原地,半天沒敢動。
他先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又低頭看看手。
還是自己的手。
“我這是跑哪兒來了?”
四周安靜得很。
沒有聲音。
也沒有人。
林衛東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
腳踩在土地上,鬆鬆軟軟的。
不像假的。
走到那口井邊,他探頭往裏麵看了一眼。
井裏有水。
還挺清。
林衛東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是不是剛才想事情想久了,他這會兒正好有些口渴。
可真讓他喝,又有點猶豫。
這莫名其妙的地方。
誰知道這水能不能喝?
他站在井邊看了半天。
最後還是伸手捧了一點。
先聞聞。
沒味。
又用舌尖碰了碰。
也是普通水。
林衛東這才喝了一小口。
水入口很涼。
倒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就是清甜解渴。
他又捧著喝了兩口。
“還挺好喝。”
等了半天。
沒肚子疼。
也沒什麼飛天遁地的感覺。
林衛東反而放心了。
看來就是口井。
他又在四周轉了一圈。
除了一片土地和一口井,什麼都沒發現。
沒有糧食。
沒有金銀。
更沒有什麼神仙跑出來告訴他以後衣食無憂。
“給塊地是什麼意思?”
“讓我種莊稼?”
林衛東蹲下來抓了一把土。
看著倒挺肥。
至於到底能不能種,得以後試過才知道。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怎麼出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眼前又是一花。
下一秒,他重新躺在了醫院病床上。
林衛東猛地坐起來。
旁邊的林守山還在睡。
鼾聲都沒斷。
病房裏也和剛才一模一樣。
林衛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玉佩還握在手心裏。
他呆了半天。
然後試探著在心裏想了一下。
進去。
人再次出現在那片土地上。
出去。
又回到了病床。
來回試了幾次。
林衛東終於確定。
不是做夢。
這玉佩裏麵,真藏著一個地方。
他重新躺下。
腦子反而比剛才更亂了。
有塊地。
有口井。
能進能出。
這東西到底能拿來幹什麼,他現在還不知道。
不過有一點林衛東很清楚。
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爹都不行。
不是不信爹。
這種事根本沒辦法解釋。
更何況現在是什麼年月?
真讓別人知道自己身上有這麼個東西,誰知道會惹出什麼麻煩。
林衛東把玉佩重新塞回衣服裏麵。
剛才喝了幾口井水,口倒是不渴了。
人好像也比之前舒服一點。
不過也隻是舒服點。
病還是那個病。
腦袋還是有些發沉。
沒有什麼喝一口水立刻百病全消的事。
“果然想多了。”
林衛東自嘲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折騰了一天,又進出了幾次那個地方,他反而越來越困。
眼皮往下一耷。
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等他再次睜開眼,天已經大亮。
護士站在床邊,正拿本子敲他的床架。
“林衛東。”
“醒醒。”
“還睡呢?”
林衛東迷迷糊糊睜開眼。
“咋了?”
護士白了他一眼。
“醫生查完房了。”
“燒退了,人也沒什麼大問題。”
“回去養著吧。”
“你們可以辦出院了。”
旁邊陪護床上的林守山早就起來了。
聽見這話,立刻摸著竹棍站起身。
“同誌,那藥費......”
護士翻了翻手裏的單子。
“先去窗口結一下。”
林守山下意識摸向懷裏的舊布包。
林衛東看見這個動作,也慢慢清醒過來。
出院。
回家。
他忽然有些期待。
爹已經見到了。
接下來——
娘。
衛國。
小妹。
都在家裏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