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衛東聽見趙玉蘭的聲音,幹脆把臉往牆裏一側,閉上了眼睛。
睡覺。
就當沒看見。
上輩子就是從這間病房開始,他認識了趙玉蘭。
那時候覺得這姑娘孝順、能吃苦,對母親又好。
後來越看越順眼。
最後一頭栽進去,幾十年都沒爬出來。
這輩子惹不起,總躲得起吧。
門被推開。
“媽,你先坐這兒。”
“我去給你倒點水。”
趙玉蘭扶著一個老太太走了進來。
林衛東眼睛閉得死死的。
床邊很快往下一沉。
老太太竟然直接坐在了他的病床邊上。
“玉蘭,我渴得慌。”
“知道了,我給你倒。”
“要熱一點的。”
“行。”
腳步聲出去沒一會兒,又回來了。
老太太喝了幾口水。
林衛東原本以為這就算完事,沒想到才安靜不到兩分鐘,旁邊又響起來一句。
“玉蘭啊。”
“怎麼了?”
“肚子不舒服。”
“是不是又想上廁所?”
“有點。”
趙玉蘭隻好又把人扶起來。
老太太走了兩步,又捂著肚子停下來。
“我腿沒勁。”
“你扶我去。”
“我還得去拿飯呢,再晚食堂都沒東西了。”
趙玉蘭看看老太太,又看看病床上的林衛東。
林衛東心裏頓時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
“同誌?”
沒反應。
“同誌?”
還是沒反應。
趙玉蘭走近一點。
“林同誌?”
林衛東實在裝不下去了,隻能慢慢睜開眼。
兩個人目光正好撞上。
年輕時候的趙玉蘭確實長得不錯。
一張圓臉,皮膚白,紮著兩條辮子,說話時聲音也軟。
難怪上輩子的自己能一頭撞進去。
可現在再看這張臉,林衛東腦子裏冒出來的,隻有醫院監護室裏那句——
早點走,大家都省事。
“你醒了?”
趙玉蘭倒是笑了一下。
“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看一下我媽?”
“我去給她拿點吃的,很快就回來。”
林衛東下意識就想說不能。
憑什麼?
自己還躺著養病呢。
你媽又不是我媽。
可話到了嘴邊,他還是停住了。
現在兩個人才第一次見麵。
自己要是一見趙玉蘭就跟見了仇人一樣,她不覺得奇怪才怪。
再說,一個老太太就在旁邊。
真有點什麼事,他總不能眼看著不管。
“行。”
林衛東應了一聲。
“你去吧。”
“謝謝你啊。”
趙玉蘭明顯鬆了口氣。
她扶老太太重新坐下,又交代了兩句,這才匆匆忙忙的出了病房。
林衛東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歎了口氣。
躲。
還真沒那麼好躲。
老太太倒挺健談。
趙玉蘭一出去,她就往床頭靠了靠。
“小夥子,你叫林衛東是吧?”
“嗯。你怎麼知道?”
“剛才聽護士喊的。”
“哦。”
“你多大了?”
“二十三。”
“家哪裏的?”
林衛東頓了一下。
“鄉下。”
“鄉下哪兒?”
“離縣城挺遠的。”
老太太還想往下問。
林衛東幹脆閉上眼睛。
“阿姨,我頭還有點暈。”
“哦哦,那你歇著。”
終於清靜了。
沒過多久,趙玉蘭提著兩個鋁飯盒回來。
剛一打開,病房裏就多了一股飯菜味。
一個飯盒裏裝著米飯,另一個裏麵有些青菜,還帶著一點湯。
“媽,吃飯了。”
“你吃沒有?”
“我等會兒再說。”
趙玉蘭把飯盒放在老太太腿上,又拿勺子給她拌了拌。
老太太吃了兩口,忽然朝林衛東看過來。
“小夥子。”
林衛東睜眼。
“怎麼了?”
“你要不要吃點?”
趙玉蘭也跟著看過來。
“我打得多。”
“你要是沒吃飯,可以一起吃一點。”
上輩子。
好像也是這樣。
林衛東躺在床上沒飯吃。
趙玉蘭問他要不要吃一點。
他一開始不好意思。
後來老太太也勸。
他便吃了。
再後來,兩邊熟起來。
想到這些,林衛東直接搖頭。
“不用了。”
“我不餓。”
趙玉蘭又問了一句。
“真不吃?”
“真不吃。”
“那行。”
她也沒強求。
老太太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剛才還麻煩你看著我。”
“也不是什麼大事。”
林衛東隨口回了一句。
老太太聽完,卻笑了。
“小夥子人挺好。”
“長得也精神。”
“以後誰嫁給你啊,肯定享福。”
林衛東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這話......
他怎麼覺得這麼耳熟?
上輩子好像也聽過。
隻不過後來這老太太成了他嶽母以後,可不是這個樣子。
別說誇他人好。
能少罵兩句,都算燒高香。
有時候趙家的事沒辦好,老太太拍桌子罵他,跟現在這個和顏悅色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林衛東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人還真奇怪。
沒成為一家人的時候,怎麼看怎麼好。
等真成了一家人,好像欠她幾百萬。
老太太哪裏知道他在想什麼。
還在繼續問:
“小夥子,有對象沒有?”
趙玉蘭正在收拾飯盒。
動作似乎慢了一點。
“沒有。”
林衛東說完又覺得不對。
老太太眼睛明顯亮了。
“沒有啊?”
“那阿姨給你介紹一個怎麼樣?”
“咱們縣裏我還真認識幾個條件不錯的姑娘。”
林衛東一聽,頭皮都快麻了。
這走勢怎麼又跟上輩子越來越像了?
不行。
必須堵死。
他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人,竟然是蘇晴。
那個白著頭發站在自己墳前,隻說了一句“送送他”的老太太。
還有周大勇那句——
你當年喜歡他那麼多年,他是真一點沒看出來?
年輕時候的蘇晴......
現在應該才二十二歲吧?
林衛東心裏忽然有些發酸。
他沒有多想,直接說道:
“阿姨,不用了。”
“我有喜歡的人。”
“啊?”
老太太明顯有些失望。
“剛才不是還說沒對象嗎?”
“喜歡歸喜歡。”
“還沒談。”
林衛東說。
老太太剛想繼續追問,林衛東卻注意到旁邊的趙玉蘭停了一下。
她剛才還帶著一點笑的臉,似乎淡了不少。
雖然很快又恢複正常,可林衛東還是看見了。
這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高興?
她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他們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說上幾句話。
上輩子自己追她的時候,也沒見她這麼在意自己啊。
難不成......
林衛東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回去。
算了。
愛高興不高興。
跟他沒關係。
老太太還不死心。
“哪家的姑娘?”
“我們村的。”
“長得怎麼樣?”
“挺好。”
“家裏條件呢?”
“也挺好。”
“多大?”
“比我小一點。”
林衛東一句一句往外擋。
就是不說名字。
老太太問了半天,什麼有用的都沒問出來,隻能作罷。
趙玉蘭坐在旁邊,也沒再怎麼開口。
病房裏終於安靜了一陣。
林衛東靠在床頭,心裏卻惦記著父親。
出去這麼久了。
怎麼還沒回來?
會不會過馬路的時候出什麼事?
是不是又被人趕出來了?
借到多少錢了?
越想,林衛東越坐不住。
正準備下床去門口看看,一陣熟悉的聲音忽然從外麵傳進來。
噠。
噠。
噠。
是竹棍點在地上的聲音。
林衛東整個人一下僵住。
聲音越來越近。
一下。
又一下。
很慢。
到了門口,還停了停。
接著,一個男人試探著往裏麵問:
“小東?”
林衛東的眼圈一下紅了。
門口站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
衣服洗得發白。
褲腿上全是灰。
一雙眼睛沒有焦點,手裏拄著根磨得發亮的竹棍。
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一個舊布包。
林守山。
他爹。
活著的爹。
不是遺像。
不是墳頭。
就這麼站在他麵前。
林衛東嘴唇動了幾下。
明明剛才一直告訴自己要忍住。
可真看見人的時候,什麼都忍不住了。
“爸!”
這一聲喊出來。
眼淚跟著就下來了。
林守山被嚇了一跳。
“咋了?”
“小東?”
“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他拄著棍子摸進來。
差點撞到旁邊的凳子。
林衛東看著,眼淚掉得更凶。
上輩子後來他總嫌父親脾氣臭。
嫌他一開口就訓人。
嫌他看不見還總要管自己的事。
可現在,他隻想多看兩眼。
哪怕父親根本看不見他。
旁邊護士正好進來換藥。
一看林衛東又在哭,整個人都愣了。
“小夥子。”
“你怎麼又哭了?”
病房裏幾個人全看了過來。
護士滿臉古怪。
“早上醒了哭一次。”
“剛才問年份又哭一次。”
“現在你爹回來,你怎麼還哭?”
“你在家是不是天天哭啊?”
林衛東:“......”
剛剛醞釀出來的情緒,瞬間散了一半。
老太太沒忍住笑了一聲。
趙玉蘭也低下頭,嘴角明顯動了動。
林衛東老臉一熱。
雖然現在隻有二十三歲。
可他心裏都活了一輩子了。
居然被個小護士當著這麼多人問是不是天天在家哭。
他恨不得直接把被子拉過頭頂。
“我這是......”
“眼睛不舒服。”
護士看了看他。
“行。”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下連旁邊病床的人都笑了。
林守山卻根本沒心思管這些。
他摸到床邊,一隻手往前探。
林衛東趕緊把自己的手遞過去。
父親粗糙的手一把抓住他。
摸了摸。
確定兒子好好的,這才鬆了口氣。
“嚇老子一跳。”
“我還以為你又燒起來了。”
說完,他又摸了摸林衛東的額頭。
“好像是不燙了。”
“餓了吧?”
“等會兒。”
“爸再出去給你弄點吃的。”
林衛東鼻子又酸了。
“不餓。”
“怎麼會不餓?”
林守山皺起眉。
“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什麼。”
“你等著,爸去想辦法。”
“爸。”
“嗯?”
林衛東緊緊握著他的手。
“別去了。”
“我真不餓。”
林守山還想說什麼。
林衛東看著父親褲腿上的泥,還有額頭上的汗,喉嚨堵得厲害。
半天才說出一句。
“爸。”
“辛苦了。”
林守山愣住了。
病房裏也安靜了兩秒。
下一刻。
林守山猛地抬頭。
“護士!”
“護士!”
“你快過來!”
護士一臉莫名其妙。
“怎麼了?”
林守山指著病床上的林衛東,一臉緊張。
“你快給我兒子再看看!”
“他是不是腦子燒壞了?”
林衛東:“......”
“爸!”
“他以前從來不跟我說這種話!”
林守山越說越擔心。
“剛才還抱著我哭!”
“肯定不對勁!”
護士看著林衛東。
趙玉蘭看著林衛東。
老太太也看著林衛東。
隔壁床的人全看過來了。
林衛東躺在床上,忽然覺得——
要不還是讓剛才那場高燒把自己燒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