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衛東心裏還在念叨著,眼前忽然有了光。
白花花的一片。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睛。
頭頂不是墳山上的天,也不是自家辦喪事的屋頂。
是一塊發黃的天花板。
牆上刷著半截白漆,靠近牆角的地方已經脫落了好幾塊。頭頂吊著一盞老舊燈泡,電線直接順著牆釘下來。
林衛東眨了眨眼。
這是哪兒?
他想撐著坐起來,剛一動,渾身頓時一陣酸軟,腦袋也跟著發暈。
“嘶......”
林衛東重新躺回去。
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藍條紋被子。
旁邊還有幾張病床。
有的床頭掛著輸液瓶,玻璃瓶子用鐵架吊著,下麵接著發黃的膠皮管。
屋子裏沒有空調。
沒有監護儀。
甚至連後來醫院裏隨處可見的塑料輸液管都沒有。
一個搪瓷痰盂擺在牆角。
門口還放著一隻掉了漆的暖水瓶。
林衛東越看越不對。
這醫院......
怎麼這麼像五六十年代的呢?
怎麼像他年輕時候住過的醫院呢。
不對。
不是像。
他真的來過這裏!
林衛東盯著病房門口那塊已經掉了漆的木牌,腦子裏突然一陣發脹。
一段已經被他埋了幾十年的記憶猛地翻了出來。
那是他二十三歲那年他生了一場大病。
先是發高燒,後來燒得人都糊塗了。
家裏本來就窮。
父親林守山眼睛看不見,母親身體也不好,下麵還有弟弟妹妹。
可父親硬是拄著一根棍子,一路求人把他送到了縣醫院。
住院要錢。
打針要錢。
藥也要錢。
家裏哪來的錢?
剛開始的時候,父親把身上能掏出來的全掏了。
不夠。
醫院這邊又催。
林守山便把他一個人留在病房裏。
那個瞎了眼的老頭,一個人摸著棍子出去了。
林衛東後來才知道。
父親不是回家拿錢。
家裏壓根沒錢給他拿。
那一天,林守山拄著棍子,在縣城裏一家一家求人。
認識的,不認識的。
有的借幾毛。
有的借一塊。
實在借不到的地方,他甚至低下頭求人家幫幫忙。
一個年輕時候那麼要強的人。
為了兒子的藥費,把臉都不要了。
林衛東記得父親晚上回來的時候,褲腿上全是泥。
手裏攥著一把零零碎碎的錢。
有一毛的。
兩毛的。
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一塊錢。
他把錢一張一張攤在病床旁邊,對護士說:
“同誌,你再數數。”
“應該......應該夠了吧?”
當時的林衛東燒得迷迷糊糊。
隻覺得爹出去一天,回來得太晚。
甚至還埋怨過一句。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怎麼才回來,我都餓了。”
林衛東鼻子一下酸了。
他猛地抬起手。
年輕的手。
沒有老人斑。
手背上的皮膚也沒有鬆。
他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不對。
不對!
自己不是死了嗎?
墳都埋好了。
他親眼看著周大勇和蘇晴站在墳前。
還親耳聽見蘇晴當年喜歡過自己。
怎麼一睜眼......
又回到了這裏?
難道人死了以後,還得把這一輩子重新走一遍?
林衛東正胡思亂想,病房門突然被人推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年輕護士走了進來。
護士手裏夾著本子,從第一張床一路看到這邊。
“五號床。”
“林衛東。”
“今天感覺怎麼樣?”
林衛東猛地看向她。
護士低頭看了看他。
“燒退了一點。”
“頭還疼不疼?”
林衛東沒回答。
他死死盯著護士。
護士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怎麼了?”
林衛東喉嚨有些發幹。
“你......”
“你能看見我?”
護士愣了一下。
“什麼?”
“你能看見我?”
林衛東又問了一遍。
護士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這也沒燒得多厲害了啊。”
“怎麼還說胡話?”
“我不能看見你,那我能看見誰?”
林衛東一下坐了起來。
動作太猛,腦袋頓時一陣眩暈。
護士趕緊按住他。
“哎哎哎!你幹什麼!”
“躺好!”
“你才剛退燒!”
林衛東根本顧不上這些。
“同誌,現在是哪一年?”
護士更覺得奇怪了。
“你真燒糊塗了?”
“我問你,現在是哪一年?”
林衛東聲音都在抖。
護士看他不像開玩笑,隻能道:
“一九六五年啊。”
“八月。”
“你連這個都不記得了?”
一九六五年。
林衛東整個人僵住。
過了足足幾秒。
他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護士被嚇了一跳。
“怎麼還哭了?”
“是不是哪裏疼?”
“我去叫醫生。”
“不用!”
林衛東一把拉住她。
又趕緊鬆開。
“我沒事。”
“我真沒事。”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可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二十三歲。
真的是二十三歲。
他回來了。
不是死後重新受一遍罪。
也不是做夢。
他真的回到了一切都還沒發生的時候。
這個時候,爹還活著。
娘也還活著。
衛國還在。
小妹也在。
他們一家人,一個都沒少!
“爹......”
林衛東喃喃出聲。
眼淚又掉了下來。
那個被他氣了一輩子的老頭,現在還活著。
那個臨死都沒等到他的娘,也還活著。
還有衛國。
十三歲去河裏摸魚,最後被洪水卷走的衛國......
現在還是個活蹦亂跳的半大小子。
小妹也沒有嫁給那個她根本不喜歡的人。
還沒有後來那些事。
都沒有。
一切都還來得及。
護士站在旁邊,看他一會哭,一會笑,多少有點發毛。
“林衛東。”
“你真沒事吧?”
“要不我還是給你叫醫生?”
“不用。”
林衛東吸了吸鼻子。
“同誌,我爹呢?”
“你那個眼睛看不見的爹?”
“對!”
“早上還在這兒。”
護士想了一下,“後來醫藥費還差點,他說出去想辦法了。”
這一句話落下來。
林衛東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出去想辦法。
他怎麼會不知道爹出去幹什麼?
借錢。
求人。
實在不行就討。
一個瞎了眼的人,在縣城人生地不熟。
過馬路都不知道要費多大勁。
前世的自己卻躺在床上,心安理得等著父親把錢帶回來。
甚至因為餓了,還埋怨他回得慢。
林衛東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護士一把攔住。
“你又幹什麼?”
“我去找我爹!”
“你現在路都走不穩,你去哪找?”
“那也不能讓他在外麵......”
話說到一半,林衛東停住了。
他現在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就算跑出去找到父親,又能怎麼樣?
把人拉回來,然後兩個人一起欠著醫院的錢?
護士見他安靜下來,才鬆開手。
“你爹說了,讓你好好躺著。”
“錢的事情不用你管。”
“不夠的話,醫院這邊也不是馬上就趕你走。”
“先把病治好了再說。”
林衛東低下頭。
鼻子又有些發酸。
錢。
說到底還是錢。
他得想辦法。
不能再像前世一樣,家裏什麼事都讓那個老頭抗。
既然老天真讓他回來了一次。
第一件事,就得先把爹找回來。
以後也不能再讓他為了這個家,拄著根棍子一家一家去求人。
林衛東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媽,你慢一點。”
“醫生都說了,你這個身體不能著急。”
林衛東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
哪怕隔了幾十年,他都不會忘。
趙玉蘭。
林衛東猛地抬起頭。
他終於想起來了。
就是這次住院。
他第一次真正認識趙玉蘭。
當時趙玉蘭陪著她母親來看病。
端水。
拿藥。
扶著人上廁所。
忙前忙後,一句怨言都沒有。
那時候的林衛東躺在病床上,看了整整一天。
心裏隻有一個想法。
這個姑娘真孝順。
以後誰要是娶了她,肯定享福。
後來兩個人熟了。
他更是一頭栽了進去。
這一栽。
就是一輩子。
林衛東看著門口,剛才還發熱的心一點點冷靜下來。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近。
“媽,五號床這邊沒人,你先坐一下。”
五號床。
就是他的床。
林衛東看了一眼門口。
突然掀開被子,把身體往裏麵挪了挪。
護士奇怪地看著他。
“你幹什麼?”
林衛東重新躺下。
把臉朝向牆壁。
“睡覺。”
護士愣了。
剛才還要下床找爹。
現在又睡覺?
門被推開。
熟悉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
“同誌,不好意思,我們能在這邊坐一下嗎?”
林衛東閉上眼睛。
這一次。
他不想認識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