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
林衛國從院子裏衝出來,跑到跟前才猛地刹住腳。
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身上的褂子明顯短了一截,袖口露著兩截細胳膊。
林衛東看著他,一時間竟沒說出話。
真活著。
不是墳,不是照片。
也不是幾十年前模模糊糊的記憶。
就這麼站在自己麵前。
“哥,你看什麼呢?”
林衛國被他盯得發毛,低頭看看自己身上。
“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
林衛東抬手就想摸摸他的腦袋。
林衛國往後一躲。
“幹啥啊?”
“我都多大了!”
林衛東的手停在半空,忽然笑了。
這小子小時候最煩別人摸他腦袋。
還真是一點沒變。
“哥,你是不是病還沒好?”
“好了。”
“那你笑得這麼怪。”
“滾蛋。”
林衛東一腳輕輕踢過去。
林衛國頓時樂了。
“這才對嘛。”
林守山在旁邊聽見,竹棍往地上一敲。
“什麼叫這才對?”
“他一天不罵人,你還不習慣?”
“爹,我沒說。”
“當我聾?”
父子三個人剛進院子,屋裏便傳來一陣咳嗽聲。
緊接著,一個女人扶著門框走出來。
“守山?”
“是不是小東回來了?”
林衛東腳下一下停住。
周桂芳。
他娘。
四十多歲的年紀,頭發裏卻已經夾了不少白。
人很瘦。
臉色也不好看。
可她活著。
“娘。”
林衛東這一聲出口,嗓子又有點發緊。
周桂芳上下看了他幾眼。
“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說完又埋怨林守山。
“你也是。”
“怎麼不想辦法坐車回來?小東病才剛好,走這麼遠的路做什麼?”
林守山當場就不樂意了。
“坐車不要錢?”
“來,你拿四分錢給我。”
周桂芳不說話了。
林衛東站在旁邊,一下不知道該笑還是該難受。
四分錢。
就四分錢。
他們家都拿不出來。
“娘!”
屋裏又鑽出一個小腦袋。
林小禾。
十來歲的年紀。
頭發有些黃,瘦瘦小小的。
看見林衛東以後,小姑娘先是眼睛一亮,接著又有些怕似的縮了一下。
“哥。”
“哎。”
林衛東答得特別快。
小禾反倒愣了。
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平時對弟弟妹妹愛搭不理的大哥,今天答應得這麼幹脆。
“都站門口幹什麼?”
周桂芳道,“小東走了這麼遠,先進去坐。”
一家人這才進屋。
林衛東跨過門檻,眼睛也跟著往屋裏掃了一圈。
破。
是真的破。
桌子缺了個角。
凳子一高一低。
牆邊放著幾件農具。
灶屋那邊那口鍋,邊上已經補過不知道幾回。
上輩子老了以後,他住過樓房。
家裏有電視,有冰箱。
吃不完的東西還要往垃圾桶裏扔。
可現在再回到這裏,他竟然一點嫌棄的感覺都沒有。
隻覺得親切。
“餓了吧?”
周桂芳問。
林衛東本來想說不餓。
結果肚子很不給麵子地叫了一聲。
咕嚕——
林衛國在旁邊噗嗤一下笑出來。
“還說不餓。”
“你就顯著你耳朵好使。”
林衛東瞪了他一眼。
周桂芳也笑了一下。
“坐著。”
“娘給你弄飯。”
她轉身往灶屋走。
林小禾趕緊跟過去。
“娘,我來燒火。”
林衛東也想跟著去。
結果剛到門口,就看見周桂芳揭開米缸,手伸進去摸了半天。
缸底空得能看見底。
林衛東的腳停住了。
周桂芳也發現他站在門口,趕緊把缸蓋蓋上。
“你出來幹啥?”
“進去坐。”
“娘。”
“嗯?”
“家裏沒米了?”
周桂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還有。”
“娘給你弄。”
林衛東看了眼米缸。
這還叫有?
缸底那幾粒米,怕是數都數得清。
現在正是農曆四月。
青黃不接的時候。
前幾年剛剛熬過最難的日子。
各家各戶都沒多少餘糧。
春糧還沒下來,去年分到手裏的糧食能撐到現在,就已經算會過日子了。
林家情況又比別人更差。
爹幹不了多少活。
娘常年生病。
他以前還不肯好好掙工分。
能有糧才怪。
“這些米哪來的?”
林衛東問。
周桂芳沒回答。
倒是林衛國在外頭嘴快。
“大伯家借的唄。”
“就你話多!”
周桂芳回頭罵了一句。
林衛國縮了縮脖子。
林衛東卻聽明白了。
娘又去借了。
他看見旁邊還放著一把青菜。
灶台角落裏,居然還有一個雞蛋。
林衛東盯著那個雞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隻要他在家吃飯。
不管多窮,桌上都得有一點葷腥。
沒肉,就得有雞蛋。
實在沒有,娘也要想辦法去別人家借一個。
為什麼?
因為他鬧。
有一次家裏是真沒東西了。
娘煮了一鍋野菜,裏麵連多少米都看不見。
他回來看了一眼,當場就把臉拉了下來。
“就吃這個?”
娘哄他說:
“先將就一頓,明天娘想辦法。”
他那時候怎麼幹的?
端起自己的碗,連飯帶野菜直接扣進了門口的水溝。
說不吃就不吃。
最後自己跑到別人家混了一頓。
卻根本沒想過,被他倒掉的那一碗東西,弟弟妹妹想吃都吃不上。
後來周桂芳怕了。
隻要大兒子在家,不管想什麼辦法,都得給他弄點好的。
那個雞蛋。
不用問。
也是給他準備的。
林衛東站在灶屋門口,臉一陣陣發熱。
二十三歲啊。
不是三歲。
自己以前到底混賬成什麼樣?
“小東?”
周桂芳看他一直不說話。
“是不是又不舒服?”
“沒有。”
林衛東吸了口氣。
“娘,隨便吃點就行。”
“什麼隨便吃點。”
周桂芳把雞蛋拿起來。
“你病剛好,得補補。”
“給你蒸個蛋。”
林衛東伸手就拿了過去。
周桂芳一愣。
“幹啥?”
“我來。”
“你會?”
“一個雞蛋還能把我難死?”
最後這頓飯,還是做出來了。
一小鍋稀得不能再稀的粥。
說是粥,其實大半都是菜。
桌上擺著一碗焯過的野菜。
還有那個雞蛋。
一家五口坐下以後,周桂芳很自然地把雞蛋推到林衛東麵前。
“小東,吃。”
林衛國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喝自己的菜粥。
林小禾更是連看都不往這邊看。
不是不想吃。
是知道那不是自己的。
林衛東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他拿起筷子。
把雞蛋夾開。
一分。
兩分。
又分。
周桂芳看傻了。
“小東,你幹啥?”
“吃啊。”
“那你往你弟碗裏放什麼?”
“他也吃。”
林衛東夾了一塊給林衛國。
又夾一塊放進小禾碗裏。
剩下的再往爹娘碗裏分。
林守山雖然看不見,但耳朵好使。
“你在分雞蛋?”
“嗯。”
“誰讓你分的?”
“一個雞蛋五個人吃,有啥不能分的?”
林衛國低頭看著自己碗裏那一小塊蛋,眼睛都直了。
“哥。”
“幹啥?”
“你真不吃啊?”
“我有。”
“你以前不是說一個雞蛋還不夠你塞牙縫嗎?”
林衛東臉一黑。
“吃你的。”
林小禾夾著那一點雞蛋,也不敢往嘴裏送。
周桂芳更是一臉擔心。
“小東。”
“嗯?”
“你是不是還難受?”
“沒有。”
“要不明天再去趟醫院?”
“......”
林衛東服了。
自己以前到底是有多不像個人?
現在分個雞蛋,都能把全家嚇成這樣。
林守山更直接。
竹筷往桌上一放。
“我就說他這場病燒得不輕。”
“爹!”
“你急啥?”
“你以前能幹這事?”
林衛東被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林衛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笑屁。”
“吃飯。”
這一頓飯,家裏人吃得都有點古怪。
唯獨林衛東自己吃得很香。
野菜有點苦。
粥裏也沒幾粒米。
可他一口一口喝著,心裏反倒踏實。
這一桌人都在。
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強。
隻是吃完以後,他再看了一眼空掉的鍋,心裏那點輕鬆也沒了。
這不行。
今天的米都是借來的。
明天呢?
後天呢?
總不能天天讓娘出去低頭求人。
更不能等一年以後那個工作名額下來,再解決家裏的日子。
林衛東忽然想起了玉佩裏的那塊地。
有地。
那就得種東西。
隻要能種,家裏至少多一條路。
問題是——
拿什麼種?
這年頭,正經種子基本都在生產隊手上。
要種什麼,隊裏統一安排。
農戶自己手裏能留的,也就是自留地裏那點東西。
可林家的自留地也沒種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就算真有幾顆種子,也經不起他往空間裏折騰。
直接去問生產隊要?
別想了。
他說拿種子幹什麼?
總不能說自己有塊別人看不見的地。
林衛東坐在門口想了一陣,目光漸漸落到後山。
正經種子不好找。
山裏呢?
野東西也是東西。
隻要能活,就能試。
野菜根。
野果核。
山薯。
能吃的塊根。
甚至隨便找點什麼先種進去,也能看看那塊地到底有沒有用。
想到這裏,林衛東一下站起來。
周桂芳正在收碗。
“你去哪?”
“後山轉轉。”
“你病剛好,上什麼山?”
“就附近。”
林守山也皺眉。
“剛回來屁股都沒坐熱,又閑不住?”
“我不跑遠。”
“一個鐘頭就回來。”
林衛東說完,生怕他們再攔,轉身出了院子。
林衛國從後麵追出來。
“哥,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不是最煩一個人上山嗎?”
“今天想一個人轉轉。”
林衛國滿臉奇怪。
直到林衛東走遠了,還站在門口看。
後山離家不遠。
林衛東走了沒多久,就鑽進了熟悉的小路。
幾十年過去。
很多記憶已經模糊。
可走進這幾座山,他才發現,有些東西根本沒忘。
哪邊有一條小溪。
哪邊坡陡。
哪裏以前有人挖過陷阱。
哪片林子秋天野果最多。
甚至哪塊石頭下麵小時候藏過彈弓,他都隱約記得。
他就是在這片山裏長大的。
小時候家裏窮。
山就是他們這些孩子半個飯碗。
挖野菜。
撿菌子。
摸鳥蛋。
找野果。
什麼能入口,就找什麼。
林衛東一邊走,一邊低頭往地上看。
剛走到半山腰,他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路邊一片雜草下麵,露著幾片他再熟悉不過的葉子。
林衛東蹲下去,撥開旁邊的草。
眼睛頓時亮了。
“這東西......”
他伸手抓住藤蔓。
順著根的位置往下摸了摸。
嘴角慢慢咧開。
有了。
先拿這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