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縫隻有三丈深。
蘇婉落地時,腳下卻猛的一軟。
鋪在地上的不是石頭,而是一層厚厚的獸皮。獸皮早已腐爛,鞋底陷進去,立刻擠出帶著酸臭味的黑水。
她抬起斷刃。
刀鋒燃起的凰火隻照亮身前數尺,火光之外,一排細長的骨架貼牆懸著,正隨著頭頂傳來的震動輕輕搖晃。
抓撓聲又響了。
嚓,嚓。
在她右側。
蘇婉沒有馬上靠近,先把斷刃壓低。火光掃過地麵,七條窄溝從牆邊彙向中央,溝裏凝著發黑的血垢,每條溝的盡頭都嵌著一顆幼獸乳牙。
乳牙已經燒裂,牙根纏著幹枯的紅線。
這裏埋過七隻狼族幼獸。
頭頂上傳來碎石滾動的聲音。
夜梟從暗縫跳下,落地時帶起一股腐臭的水汽。他把一根染血的獸筋纏回腕間,顯然已經把石川捆住。
蘇婉轉過身,斷刃橫在兩人之間。
“我讓你守上麵。”
“石川綁在石柱上,狼青也跑不了。”夜梟掃過那七顆乳牙,聲音低了些,“祭司的毒還沒解,這下麵隻能我跟你來。”
“你的血會啟動祭壇。”
“我不碰石頭。”
蘇婉盯了他一眼。
夜梟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剛才替祭司擋下碎石,幾道傷割得很深,其中一滴血正沿著手肘往下滑。
她抬刀挑斷夜梟的衣擺,反手纏住他的手臂。
動作快得沒有半點遲疑。
夜梟垂眼看著她收緊布條,喉結滾了一下。
蘇婉打好死結,立刻鬆手。
“別想多了。你的血滴下來,我們都得給你陪葬。”
夜梟嘴角剛動,笑意還沒成形,就被她冰冷的視線壓了回去。
牆邊的抓撓聲忽然加快。
兩人同時轉身。
那聲音來自一隻半人高的骨櫃。櫃門被七根細骨釘牢,門縫裏夾著幾縷赤紅色的羽毛,其中一根已經伸出大半,羽尖還沾著血。
蘇婉走近兩步,掌心凰印隨之發燙。
係統提示浮現。
“發現凰羽封火陣。”
“陣眼數量:七。”
“當前狀態:逆轉供血。”
蘇婉望著地上的七條血溝。
溝裏原本凝固的血垢正在融化,暗紅液體一點點向骨櫃爬去。那些血不是剛從幼獸體內流出的,而是埋在覺醒石中多年,被第二枚引火月骨重新喚醒。
石川胸口的骨刺,就是最後一道引線。
夜梟靠近血溝,眉心壓得極低。
“十年前失蹤的幼獸,全在這裏?”
“血在,屍骨不在。”
蘇婉蹲下,用鎮魂釘挑開乳牙根部的紅線。紅線裏麵裹著一層薄薄的骨泥,和血門上的封泥完全相同。
她把半輪月骨放在血溝旁。
月骨剛挨上黑血,骨櫃內立刻傳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櫃門重重凸起。
砰!
第一根骨釘飛出。
蘇婉側過臉來避開。骨釘從她的發梢掠過,刺進了夜梟腳邊的地上,末端還纏著一塊腐爛的狼皮。
砰,砰!
又有兩根骨頭釘子掉了出來。
骨櫃裏的東西正在撞擊著門。
夜梟手臂很快獸化,黑色的狼毛一直到肩膀。他擋在蘇婉左邊,狼爪把快要打開的櫃門壓住了。
櫃門後麵爆發出一股巨力。
夜梟腳下的獸皮被踩得粉碎,腐水濺到了石壁上。他五指深深的嵌入骨頭之中,手背上一條條青筋鼓了起來。
“裏麵並不是屍體。”
“當然不是。”
蘇婉看著不斷湧向骨櫃的黑血。
七隻幼獸的血液被鎖在其中十年,早就已經煉化成了別的東西。灰衣雄獸將月骨嵌入覺醒石中,並非隻是想要摧毀祭壇。
他想放出骨櫃中的血獸。
第四根骨頭釘子崩掉了。
從門縫裏伸出一隻沒有皮毛的狼爪,爪子分成七部分,每部分都掛著一顆小獸的牙齒。聞到夜梟身上散發出的血腥味之後,它就轉過身來,狠狠的咬住了他的手腕。
纏在傷口上的布條立刻就斷開了。
鮮血湧出。
骨櫃中發出的叫聲突然就停止了。
七條血溝同時發出暗紅色的光芒,黑血沿著地麵瘋了一樣衝了上來。
“退開!”
蘇婉一刀向著狼爪砍去。
凰骨斷刃將表麵的血肉切開,裏麵沒有骨頭,隻有密密麻麻的紅線。紅線纏繞在刀刃上,順著刀鋒向她的手腕處蔓延。
掌心凰印微微震動了一下。
紅線被凰火焚燒之後,散發出焦糊的味道。
狼爪縮回門內,七張重疊的幼獸麵孔從縫隙間一閃而過。它們沒有眼睛,張開的嘴裏卻齊齊擠出兩個字。
“王血。”
夜梟的身體頓時就變得很僵硬。
他手腕上的血已經流出來了。
蘇婉抬腳踢到他的膝蓋處,強行使他半跪下來,然後抓住他受傷的手臂,將傷口按在了半輪月骨上。
月骨吸走了掉落的血液。
隻差一點。
血溝中發出的暗紅色光芒並沒有熄滅。七顆乳牙一顆接一顆地裂開,黑血衝破了骨泥的封鎖,骨櫃外麵浮現出一隻大大的狼眼。
係統提示又出現了。
【凰羽封火陣馬上就要失效了。】
【是否開啟臨時權限:封火?】
蘇婉沒有猶豫。
“封。”
掌心的凰印突然壓在了地上。
赤金火焰沒有向外噴射,而是沿著七條血溝快速移動。火光每經過一顆乳牙,牙根上的紅線就會斷掉一根。
一根。
三根。
五根。
骨櫃裏的血獸撞得越來越猛。夜梟按住櫃門,利爪在骨麵上留下幾道很深的痕跡,但是腳下卻被推得不斷後退。
第六條血溝熄滅之後,骨櫃上麵忽然就裂開了。
七岔狼爪又伸了出來,向著蘇婉的心口抓去。
蘇婉沒有躲避。
她拔出鎮魂釘,釘頭穿過狼爪中間,狠狠的刺進了最後一顆乳牙裏。
“哢嚓!”
乳牙變成粉末。
最後一條血溝被凰火封住。
衝到蘇婉身前的狼爪一失去支撐,就變成了一灘腥臭的黑血。骨櫃裏發出的叫聲也隨之停止了,隻剩下紅線被火燒斷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夜梟一拳把櫃門打爛了。
裏麵沒有血獸。
隻有七張幼獸狼皮縫在一起,在狼皮中間挖出一個人頭大小的洞。黑血曾藏在空洞中,依靠七條血溝來保持自己的形態。
狼皮後麵,還有一隻狹長的骨匣子。
蘇婉用刀尖將匣子的上蓋頂起來。
七根已經變黑的骨管整齊排在裏麵,在每根骨管上都有許多小爪印。最下麵還有一個凹槽,長度,形狀,都和狼青手中拿著的血骨管一樣。
凹槽裏麵有一顆狼牙。
夜梟見到狼牙之後,伸出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狼牙根部刻有斜月紋,尖端缺了一點,好像是小時候換牙時被硬生生拔斷的。
“是你的?”蘇婉問道。
夜梟沒有去碰它,隻是用拇指摸了摸自己的左邊犬齒。
“我六歲時掉過一顆牙。祭司說,是在覺醒的時候自己掉了。”
六歲。
正是他第一次聽到禁地召喚,也是七隻幼獸失蹤的那一年。
蘇婉把骨匣翻了過來。
底部貼著一層幹裂的獸皮,在上麵用血寫上了兩行字。第一行已經模糊不清了,隻能看出“七血引火”四個字。
第二行非常清楚,好像剛寫出來的一樣。
“王血開棺。”
夜梟的血液不是祭品。
是鑰匙。
蘇婉馬上抬起頭來。
在骨櫃最裏麵的地方有一塊方形的石板,石板四周被狼皮覆蓋著,隻露出兩個小孔。夜梟剛才按住櫃門的時候,飛濺出來的血液已經掉進了其中一個孔裏。
石板裏麵傳來了齒輪轉動的聲音。
蘇婉拿起半輪月骨,正要去堵住血孔的時候,夜梟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裏麵有人。”
從石板後麵傳來了一聲喘息。
很輕,但是不是血獸的聲音。
蘇婉靠近石縫處,有一股淡淡的藥草味從裏麵飄出來,和刺進祭司肩膀上的黑色骨刺一模一樣。
石板中間慢慢裂開了。
一根蒼白的手指從縫隙裏伸出來,手指甲上刻有九道凰羽紋路。那隻手摸索了會兒之後,突然抓住了夜梟受傷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