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開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門時,陸建軍鼻尖先聞到一股熟悉的玉米麵混著鹹蘿卜的香氣。
這是母親經常做的,一方麵因為家庭條件並不是很好,另一方麵也是姐弟兩喜歡吃的。
張翠蘭正坐在炕沿縫補衣裳,聽見動靜趕緊抬頭,看見是他,忙不迭放下針線下炕。
她的腳步還有點踉踉蹌蹌,捂著嘴咳喘了兩聲:“軍兒回來了?餓不餓?鍋裏給你溫著玉米粥,還有你姐今早醃的蘿卜條,我給你盛去。”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鬢角已經沾了白霜,手背上爬著深淺不一的凍瘡疤痕。
陸建軍看著她還帶著點氣色的臉,心裏一酸。
前世這個時候,母親的咳喘已經加重,後來他入獄,母親沒錢治病又受了打擊,沒兩年就懸了梁。
如今看著活生生的人站在跟前,忙前忙後給他端粥拿窩頭,他喉結滾了滾,半天隻憋出一句:“媽,我不餓,你別忙活了。”
“傻孩子,上一天班哪能不餓。”張翠蘭把粥碗塞他手裏,目光落在他頭上的紗布上,眼圈瞬間就紅了,“咋又弄傷了?跟你說過多少回,別跟人打架,你就是不聽。”
“咱們平頭老百姓,安穩過日子比啥都強。”
張翠蘭不希望陸興國的事情再次發生在陸建軍的身上,在她看來,兒女能夠平平安安長大,就已經萬事大吉了。
“知道了媽。”陸建軍捧著熱粥喝了一口,他深深吸一口氣,平複著自己的心情,“以後不會了,等我轉正成了正式工,就帶你去大醫院看病,讓你跟我姐都過上頓頓吃白麵的好日子。”
張翠蘭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眼裏滿是欣慰,沒再說啥,隻坐在旁邊笑看著他吃。
正吃著,門被推開,陸秀蘭挎著工裝包走進來,身上還帶著掛麵車間的麵粉味兒,累得進門就靠在牆上喘氣。
“姐,回來了。”陸建軍趕緊起身給她倒了碗涼水。
“嗯,今天車間趕出口訂單,加了倆鐘頭班。”陸秀蘭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緩過來才問,“對了,轉正考試的事有準信沒?我聽車間姐妹說,這次名額少得很。”
陸建軍有些意外,但想著糧油廠上上下下的人員捕風捉影,消息真真假假就那樣傳出來了。
他放下碗筷,把沈振邦說的情況一五一十講了:“下周一考,一共五個正式編製,上午筆試考條例政策,下午體測考格鬥跑步,就是周副廠長把他兒子周博文也塞進來了,占了個內部推薦名額,估計考核裏會耍點手段。”
“周博文?”陸秀蘭眉頭一下就皺緊了,“他也來考保衛科?這不純純走後門嗎!”
陸秀蘭對於這樣的事情十分不屑,受到父親的影響,他們一家人做什麼事情都是光明磊落,從來不會想著所謂的走後門,更不會想著當所謂的關係戶。
張翠蘭也跟著揪心,著急說著:“那咋辦啊軍兒?人家爹是副廠長,咱們家啥背景都沒有,會不會把你擠下去啊?”
“放心吧姐,媽。”陸建軍笑了笑,“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筆試考真本事,體測我從小摸爬滾打也不差,他想耍陰的,也得看我答不答應。”
“而且沈廠長都發話盯著這事了,他翻不了天。”
話是這麼說,他心裏門兒清,周明遠分管人事考核,體測打分的貓膩少不了。
但他陸建軍也不是前世那個死軸愣頭青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那就好,你心裏麵有數就行,咱們不爭口饅頭,也得爭口氣。”陸秀蘭重重握著拳頭,給陸建軍加油打氣著。
陸建軍也笑了起來,一家子其樂融融的模樣,更是讓他心裏麵感慨萬千。
夜深了,母親和姐姐都睡熟了。
陸建軍輕手輕腳走到堂屋,牆上掛著父親陸興國的黑白遺像,照片裏的男人穿著舊軍裝,眉眼剛毅。
他拿起火柴,點了三炷香,插在遺像前的粗瓷碗裏。
火光跳動,映著他的臉。
“爸,我回來了。”陸建軍沉聲說著,“前世我太軸,學你一身剛正,結果家破人亡,連根柱都跟著我送了命。”
往事不斷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更是讓他悲痛不已,但重來一世,他勢必要換個活法。
“這一世我想通了,骨氣換不來媽和姐的好日子,我會借著沈家的勢往上爬,把害你的人一個個揪出來,把咱們家的日子過紅火。”
“您放心,我不會走歪路,也不會丟您的臉,等我坐穩了位置,就給您報仇,讓那些藏在背後的雜碎都付出代價。”
他說完,對著遺像深深鞠了三個躬,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像是回應。
第二天一早,保衛科辦公室比往常熱鬧十倍。
周博文穿著嶄新的白襯衫,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端著個印先進工作者的搪瓷缸子,往王副科長的空位上一坐,跟領導視察似的。
周浩跟個哈巴狗似的站在旁邊,又是遞煙又是倒茶,嘴裏馬屁拍得震天響:“周少,您這次來可是咱們保衛科的福氣,有您坐鎮,以後廠區治安肯定穩如泰山!”
“就是就是,周少大學高材生,文化高本事大,轉正那還不是板上釘釘的事!”
“以後周少當了幹部,可得多提攜提攜咱們啊!”
幾個趨炎附勢的幹事圍著他七嘴八舌,吹捧的話一套接一套,把周博文捧得飄飄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擺擺手,裝模作樣地拿捏著腔調:“好說,好說,都是一個科的同事,以後互相照應,就是有些人啊,沒背景沒本事,還癡心妄想占編製,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
這話明擺著就是衝陸建軍來的,眾人都心照不宣地笑,等著看笑話。
就在這時,陸建軍推開門,依然是挎著舊軍綠挎包。
周博文挑了挑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趾高氣揚的說:“喲,陸大英雄可算來了?怎麼著,昨天陪廠長千金逛到半夜,今天起不來床了?這保衛科的上下班規矩,在你陸大能人眼裏,是不是連屁都不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