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裴令儀去公主府找趙靈曜議事。
一進書房,就看到趙靈曜對著一堆奏折發愁,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殿下?"裴令儀走過去,"怎麼了?"
趙靈曜把一份奏折遞給她,聲音有些發緊:"你自己看。"
裴令儀接過來,隻看了幾行,臉色就沉了下來。
是山東巡撫的折子。
山東去年大旱,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太子趙景珩奉命前去賑災,結果不僅沒有開倉放糧,反而以"修行宮備駕"為由,加派了三成賦稅。
百姓交不出糧,就抓壯丁,不從的直接打死。
折子上寫著:"死者相枕於路,生者賣兒鬻女,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裴令儀的手在發抖。
"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趙靈曜的聲音很冷,"我派了人去查,太子在山東,每天飲酒作樂,災民跪在行宮門口求糧,他讓人放狗咬人。"
裴令儀倒吸一口涼氣。
她知道太子不是好人,但沒想到他能壞到這個地步。
"陛下知道嗎?"
"知道。"趙靈曜苦笑,"但陛下隻是罰了太子半年俸祿,說了句'下不為例',就沒有下文了。"
裴令儀沉默了。
皇帝心疼太子,這她知道。但心疼到這個地步,連百姓的死活都不管了嗎?
"令儀,"趙靈曜忽然抬頭看著她,"你說,如果有朝一日,太子真的登基了,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裴令儀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
會變成什麼樣?
她夢裏見過。
太子登基後,橫征暴斂,民不聊生,各地起義不斷,天下大亂。而她自己,也在那場大亂中死無全屍。
"會變成煉獄。"裴令儀輕聲說。
趙靈曜的眼眶紅了。
"我不能讓他登基。"她說,"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天下百姓。若我有朝一日能掌權,定不讓百姓再受此苦。"
裴令儀看著她,心裏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在這深宮裏,所有人都在為自己算計。太子想的是皇位,皇後想的是家族,大臣們想的是升官發財。
隻有趙靈曜,想的是百姓。
"那我便助殿下掌權。"裴令儀說,語氣很輕,但很堅定。
趙靈曜看著她,忽然笑了,眼眶卻更紅了。
"好。"她說,"我們一起。"
那天從書房出來,裴令儀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她去找江渡,商量公主府的護衛輪換。
江渡不在,他的親兵說他去了校場,讓裴令儀在他的房間裏等。
裴令儀進了江渡的房間,隨手關上門。
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她在桌子旁坐下,等了一會兒,江渡還沒回來。
她無聊地打量著房間,目光落在桌子的抽屜上。
抽屜沒有關嚴,露出了一個角。
裴令儀本來不想看,但那個角的顏色,像是一幅畫。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抽屜。
抽屜裏放著一個小匣子。
裴令儀打開匣子,裏麵是一幅小像。
畫上的人,穿著公主的宮裝,眉眼含笑,正是趙靈曜。
畫得很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
小像的背麵,寫著兩個字——靈曜。
是他親手畫的,筆法她認得,他常給公主畫肖像,說是為了熟記主上容貌,方便護衛。
裴令儀拿著小像,手在發抖。
原來如此。
原來她看到的那些眼神,那些心不在焉,那些失魂落魄,都是真的。
江渡心裏裝著的,從來都是趙靈曜。
那她算什麼?
一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一個因為得不到明月,所以退而求其次的溫水?
裴令儀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她以為江渡和別人不一樣。
她以為江渡是夢裏沒有的變數。
她以為,隻要她不捅破那層窗戶紙,就可以一直騙自己。
結果呢?
沒什麼不一樣。
幸好,幸好她沒有說破。
幸好,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什麼承諾。
至少這樣,她還可以體麵地轉身。
就在這時,門開了。
江渡走了進來,看到裴令儀手裏的小像,臉色瞬間慘白。
"令儀......"
裴令儀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
"這是什麼?"
江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問你,這是什麼?"裴令儀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我......"江渡的嘴唇哆嗦著,"令儀,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裴令儀把小像放在桌上,"解釋你為什麼藏著公主的小像?還是解釋你為什麼騙我?"
"我沒有騙你!"江渡急了,"我對你是真心的!我和公主......我和她什麼都沒有!"
"真心?"裴令儀笑了,笑得很輕,"江渡,你心裏裝著別的女人,卻對我說你是真心的?你把我當什麼?"
"令儀,我......"江渡跪了下來,"我承認,我對公主......我對公主有過心意。但那是以前!自從認識你之後,我心裏隻有你!這幅小像,我早就想扔了,隻是......隻是一直沒舍得......"
"沒舍得?"裴令儀重複著這三個字,"江渡,你知道這三個字有多傷人嗎?"
"令儀,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江渡抓住她的手,"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把小像燒了,我以後再也不想她了,我隻對你一個人好!我們......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
"以前一樣?"裴令儀抽回手,"江渡,你我之間,從來沒有什麼'以前'。"
江渡愣住了。
"我們之間,從來沒有說破過,對不對?"裴令儀看著他,"你沒有說過喜歡我,我也沒有說過喜歡你。我們之間,隻是同僚,隻是朋友,隻是......比旁人多了幾分曖昧。"
"不是的!"江渡急了,"我對你......"
"你對我好,我知道。"裴令儀打斷他,"我也對你動過心,我不否認。但江渡,動心是一回事,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她頓了頓,聲音平靜下來:"我隻問你一次。上個月我遇刺受傷,你守在我床邊那夜,叫的是誰的名字?"
江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聽到了?"
"我聽到了。"裴令儀說,"我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現在看來,我沒有聽錯。"
江渡閉上眼,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是。"他低聲說,"我叫的是......殿下。"
裴令儀深吸一口氣,壓下眼眶的酸澀。
"江渡,"她說,"你心裏裝著明月,卻要我做你的溫水。你覺得,我會願意嗎?"
江渡的眼淚流了下來。
"令儀,我......"
"從今往後,你還是公主的護衛統領,我還是公主的謀臣。我們之間,隻有公事,沒有別的。"
裴令儀說完,轉身就走。
江渡在身後喊她,她沒有回頭。
走出江渡的院子,裴令儀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全是淚。
她以為自己不會哭的。
畢竟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但真的到了這一天,還是會痛。
裴令儀靠在牆上,捂著臉,無聲地哭了很久。
哭完之後,她擦幹淨臉,整理了一下衣裙。
她想起下午趙靈曜說的話。
"若我有朝一日能掌權,定不讓百姓再受此苦。"
兒女情長算什麼呢?
和天下百姓比起來,這點痛,太輕了。
裴令儀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她要走的路,還很長。
不能在這裏停下。
晚上,趙靈曜來找她,看到她紅紅的眼眶,什麼都沒問,隻是陪她坐了很久。
"令儀,"趙靈曜忽然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你身邊。"
裴令儀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說,"殿下,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兒女情長,終究是小事。
天下百姓,才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