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計劃定下來的第二天,裴令儀從公主府出來,走到宮道拐角處,一個人突然從旁邊閃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裴令儀。"
裴令儀抬頭,看到霍驚瀾站在她麵前。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應該是剛從宮裏述職出來。幾年邊關生涯,讓他比以前更黑了,也更硬朗了,臉上的稚氣褪去,多了幾分殺伐氣。
但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亮得刺眼。
"霍將軍。"裴令儀微微頷首,語氣疏離,"有事?"
霍驚瀾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令儀,"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們談談。"
"霍將軍,"裴令儀糾正他,"請叫我裴大人。我和你沒那麼熟。"
霍驚瀾的臉色白了一下。
"我知道,當年的事是我不對。"他說,"我那天是情急失態,不是有意要傷你。這些年我在邊關,一直......一直後悔。"
裴令儀看著他,心裏毫無波瀾。
後悔?
當年他甩開她的手,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殿下受傷便是你的失職,不擔憂殿下,還有心思關心男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她有多難堪?
現在說後悔,晚了。
"霍將軍,"裴令儀淡淡地說,"那些事我早就忘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忘了?"霍驚瀾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怎麼可能忘?裴令儀,你當年明明......"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裴令儀打斷他,"霍將軍,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側身要走,霍驚瀾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令儀,你別走!"
裴令儀皺眉,掙開他的手。
"霍將軍,請自重。"
霍驚瀾看著她冰冷的眼神,手慢慢垂了下來。
"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他說,聲音低了下來,"你打我罵我都行,別不理我。這些年我在邊關,每次想起你,心裏都......"
"霍將軍。"裴令儀打斷他,語氣更冷了,"你我之間,早就沒什麼可說的了。當年的事,我不怪你,因為你本來就不欠我什麼。是我自己識人不清,對你動了心,那是我的錯,與你無關。"
霍驚瀾的臉色變得慘白。
"你......你對我動過心?"
"動過。"裴令儀坦然承認,"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對你,隻有同僚之誼,沒有別的。霍將軍,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說完,她轉身就走。
霍驚瀾在身後喊她,她沒有回頭。
走到宮道盡頭,裴令儀才停下來,靠在牆上,深深吐了口氣。
說完全不在意是假的。
畢竟是真心喜歡過的人,看到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還是會有一絲波動。
但也隻是一絲而已。
夢裏的下場太慘了,她不敢再對任何男人動心。
尤其是霍驚瀾這種,心裏裝著公主的男人。
裴令儀整理了一下情緒,繼續往前走。
幾天後,趙靈曜按照裴令儀的計劃,去大慈恩寺上香。
果然"偶遇"了霍老夫人。
霍老夫人六十多歲,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穿著一身素色的褙子,手裏拿著一串佛珠。
趙靈曜很會說話,和霍老夫人聊佛法、聊邊關、聊家常,把霍老夫人哄得眉開眼笑。
"公主真是個通透人。"霍老夫人拉著趙靈曜的手,"我那個孫子,要是有公主一半懂事,我就放心了。"
"霍將軍少年英雄,鎮守邊關,是國之棟梁。"趙靈曜笑著說,"老夫人有這樣的孫子,是福氣。"
"什麼福氣,"霍老夫人歎氣,"那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在感情上不開竅。都二十五了,還沒成家。我給他說了好幾門親,他都不同意。"
趙靈曜笑了笑,沒有接話。
臨走時,霍老夫人拉著趙靈曜的手說:"公主若是不嫌棄,常來霍家坐坐。"
趙靈曜笑著答應了。
回宮後,趙靈曜對裴令儀說:"霍老夫人那邊搞定了。她還說,讓我有空去霍家玩。"
"那就好。"裴令儀說,"有霍老夫人這層關係,霍家至少不會完全倒向太子。"
"對了,"趙靈曜忽然說,"霍驚瀾今天也在。他看到我和他母親說話,臉色怪怪的。"
裴令儀心裏咯噔一下。
"他沒說什麼吧?"
"沒有。"趙靈曜看了她一眼,"但他問我,你最近怎麼樣。"
裴令儀沉默了。
"令儀,"趙靈曜說,"霍驚瀾他......好像還對你有意思。"
"殿下多慮了。"裴令儀淡淡地說,"我和他不可能。"
趙靈曜沒有再追問。
但裴令儀知道,霍驚瀾不會就這麼算了。
果然,第二天,霍驚瀾就派人送來了一盒東西。
是一支玉簪,還有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當年是我錯了,求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裴令儀看了,把信燒了,玉簪讓來人帶回去。
"告訴霍將軍,心意我領了,東西不能收。"
來人灰溜溜地走了。
江渡在旁邊看著,臉色鐵青。
"裴大小姐,"他忍不住說,"霍驚瀾那個人,風流成性,你別被他騙了。"
裴令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江統領,"她說,"你我之間,隻是同僚。我和誰來往,不勞你操心。"
江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令儀,我......"
"江統領,"裴令儀打斷他,"請叫我裴大人。"
江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裴令儀看著他的背影,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知道自己的話重了。
但她必須這麼做。
窗戶紙既然已經快捅破了,不如她先退後一步。
至少這樣,還能保住最後的體麵。
她現在沒有心思處理這些兒女情長。
太子在拉攏霍家,皇後在背後搞小動作,皇帝對公主越來越猜忌......
每一件事,都比男人重要。
但霍驚瀾顯然不打算放棄。
第三天,他直接攔住了裴令儀的馬車。
"裴令儀,你為什麼不肯見我?"霍驚瀾站在馬車前,眼睛通紅,"我知道當年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我給你賠罪,你要我做什麼都行,你別不理我!"
裴令儀掀開車簾,看著他。
"霍將軍,"她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霍驚瀾脫口而出,"令儀,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當年是我混蛋,是我不懂得珍惜,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裴令儀看著他,忽然笑了。
"霍驚瀾,你喜歡我?"
"是!"
"那你喜歡我什麼?"裴令儀問,"你了解我嗎?你知道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嗎?你知道我這些年經曆了什麼嗎?"
霍驚瀾愣住了。
"你不了解。"裴令儀說,"你隻是不甘心。你習慣了所有女人都圍著你轉,突然有一個女人不理你了,你就覺得不舒服了。霍驚瀾,這不是喜歡,這是占有欲。"
霍驚瀾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不是的,我......"
"霍將軍,"裴令儀打斷他,"我還有事,先走了。以後別再攔我的馬車了。"
她放下車簾,吩咐車夫:"走。"
馬車轆轆駛過,霍驚瀾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裴令儀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她知道自己的話很重,但她必須這麼做。
長痛不如短痛。
她和霍驚瀾,不可能。
回到裴府,裴令儀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坐了很久。
她想起當年在獵場上,霍驚瀾意氣風發地騎著馬,一箭射中靶心,回頭衝她笑的樣子。
那時候她真的以為,這個人是不一樣的。
他會記得她喜歡小貓,特意從外地找來一隻踏雪尋梅送到她府上。他會在她讀書的時候,安靜地坐在旁邊,不吵不鬧。他會在她生病的時候,冒著大雨來送藥。
那些好,都是真的。
可後來的傷害,也是真的。
公主遇刺那天,她沒能及時護住公主,霍驚瀾飛撲救下公主,自己的手被劃傷了。她想給他包紮,他卻甩開她的手,冷著臉說:"裴小姐,殿下受傷便是你的失職,不擔憂殿下,還有心思關心男子?"
那句話,像一把刀,紮在她心上,疼了很多年。
從那以後,她就明白了。
在霍驚瀾心裏,公主永遠是第一位的。她不過是他閑來無事時,逗弄的一隻小貓。
小貓乖的時候,他可以給你喂魚喂蝦。小貓不乖的時候,他隨時可以一腳踢開。
裴令儀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回憶壓下去。
都過去了。
現在的她,不需要男人。
她需要的是權力,是地位,是再也沒有人可以隨意踐踏她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