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底,京城裏下起了大雪。
裴令儀坐在書房裏,看著窗外的雪,手裏拿著一份名冊。
這是來年春闈的考生名冊,她花了半個月時間,通過裴家在吏部的關係,把每個考生的背景、師承、才學都摸了個清楚。
"令儀,"趙靈曜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寒氣,"你在看什麼?"
"來年春闈的考生名冊。"裴令儀把名冊遞過去,"殿下看,這幾個人,才學平平,但都是周延的門生。如果不出意外,他們都會高中。"
趙靈曜接過名冊,看了幾眼,眉頭皺起來:"春闈要到二月才開考,現在就開始布局了?"
"當然。"裴令儀說,"科舉是國之根本,各方勢力提前半年就開始準備了。太子黨有周延做主考官,他們肯定會安插自己的人。我們如果不提前動作,等開考了就晚了。"
趙靈曜點點頭:"你有什麼打算?"
"兩件事。"裴令儀說,"第一,拉攏一批有真才實學的考生。這些人出身不高,沒有背景,如果我們能在他們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他們會記我們的好。將來他們中了進士,入了朝堂,就是我們的人。"
"第二呢?"
"抓周延的把柄。"裴令儀說,"周延是太子的人,他做主考官,一定會舞弊。如果我們能拿到他舞弊的證據,不僅能扳倒周延,還能打擊太子。"
趙靈曜沉吟片刻:"科舉舞弊,不容易抓吧?我朝科舉有糊名、謄錄之製,考卷上的名字被糊住,卷子還要由專人重新抄寫一遍,防止通過筆跡辨認。主考官想徇私,也沒那麼容易。"
裴令儀看了她一眼。
趙靈曜對科舉製度的了解,比她想象的還深。
"殿下說得是。"裴令儀說,"正因為製度嚴密,周延想舞弊就必須用非常手段。而隻要用了非常手段,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你覺得他會用什麼手段?"
"關節。"裴令儀說,"糊名和謄錄確實能防止辨認身份,但有一個漏洞——考官可以和考生提前約定關節。比如在卷子的特定位置用特定的詞語,或者在某段用特定的典故。閱卷時,考官看到關節就知道是自己人,就能把他的卷子挑出來。這是科舉裏最常見的舞弊手法,曆朝曆代都有。"
趙靈曜眼睛一亮:"有道理。那我們怎麼找到這個關節?"
"難。"裴令儀說,"關節隻有周延和考生知道,我們很難直接拿到。但我們可以從側麵入手——周延收受賄賂,不可能自己經手,一定是管家代辦。如果能買通管家,拿到賬本,就能證明他受賄。再結合考生的卷子,找到關節的規律,就能人贓並獲。"
趙靈曜點點頭:"那拉攏考生的事呢?"
"這件事,我已經在做了。"裴令儀說,"我通過裴家的關係,聯係了幾個出身貧寒但才學出眾的考生。他們進京趕考,盤纏不足,住不起好客棧。我以裴家的名義,給他們安排了住處,送了些米麵筆墨。"
"他們會領情嗎?"
"會。"裴令儀說,"這些人沒有背景,在京中舉目無親。這個時候有人伸出援手,他們會記一輩子。而且我沒有提任何要求,隻是說'裴家愛才,略盡綿力'。這樣他們不會有被收買的感覺,隻會覺得裴家是真心惜才。"
趙靈曜笑了:"令儀,你這招,比直接送錢高明多了。"
"殿下過獎。"裴令儀也笑,"這些人將來如果中了進士,入了朝堂,自然會偏向我們。就算沒中,他們回到家鄉,也會說鎮國公主和裴家的好話。輿論這東西,就是這樣一點點積累起來的。"
兩人正說著,江渡從外麵進來。
"裴大小姐,公主,"他拱手,"屬下查到一件事。"
"什麼事?"裴令儀問。
"周延最近頻繁出入幾家客棧,"江渡說,"那些客棧裏住的,都是從外地來的考生。周延每次去,都和考生單獨談話,時間不長,但出來後考生都很興奮。"
裴令儀和趙靈曜對視一眼。
"他在拉攏考生。"裴令儀說,"和我們做的一樣,但他更直接——他是主考官,他的承諾比我們的更有分量。"
"能查到他和考生說了什麼嗎?"趙靈曜問。
"查不到。"江渡搖頭,"他們都是單獨談話,外麵有人守著。屬下的人靠不近。"
"沒關係。"裴令儀說,"知道他在拉攏考生就夠了。江統領,你繼續盯著周延,特別是他的管家周福。周福有什麼動靜,立刻報我。"
"是。"江渡領命退下。
趙靈曜看著江渡的背影,忽然說:"令儀,你有沒有覺得,江渡最近......有點不一樣?"
裴令儀心裏咯噔一下。
"哪裏不一樣?"她不動聲色地問。
"說不上來。"趙靈曜皺眉,"就是感覺,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裴令儀沉默了一會兒,說:"殿下多心了吧。江統領是江湖人,性格直,他對殿下忠心,屬下是看在眼裏的。"
"也許吧。"趙靈曜沒有再深究。
但裴令儀知道,趙靈曜的感覺沒有錯。
江渡看趙靈曜的眼神,確實不一樣了。
那不是護衛看主子的眼神,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和冰河那天夜裏,他守在她床邊叫"殿下"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裴令儀壓下心中的苦澀,說:"殿下,科舉的事,我們還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在考生中散布消息。"裴令儀說,"就說今年春闈有黑幕,主考官周延收受賄賂,出賣功名。這個消息不用太具體,隻要讓考生們心裏有根刺就行。等放榜的時候,如果真的有不公,考生們的情緒就會被點燃,到時候我們再推一把,就能形成聲勢。"
趙靈曜想了想:"這會不會太冒險?如果被查到是我們放的消息......"
"查不到。"裴令儀說,"我會通過中間人放消息,層層轉手,就算查到,也查不到我們頭上。而且,這種消息一旦放出去,就會自己傳播,我們不需要再做什麼。"
趙靈曜點點頭:"好,你去辦。"
接下來的一個月,京城裏暗流湧動。
太子黨通過周延,拉攏了一批考生,許諾功名。這些考生大多是官宦子弟,才學平平,但家裏有錢有勢。
裴令儀通過裴家的關係,結交了一批出身貧寒但才學出眾的考生。她給他們安排住處,送些米麵筆墨,不提任何要求。
同時,京城裏開始流傳一個消息:今年春闈有黑幕,主考官周延收受賄賂,出賣功名。
這個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但沒人知道是誰放出來的。
考生們議論紛紛,心裏都埋下了一根刺。
周延聽到消息,又氣又急,上書皇帝說"有人散布謠言,擾亂科舉",請求嚴查。
皇帝下旨讓禦史台調查,但查來查去,什麼都沒查到。
消息反而越傳越廣。
裴令儀聽到反饋,滿意地點了點頭。
輿論這步棋,成了。
正月底,各地考生陸續到齊,貢院開始準備考試事宜。
周延作為主考官,在開考前三天進入貢院"鎖院"——進入貢院後不得外出,不得與外界聯係,直到考試結束。
鎖院那天,裴令儀站在遠處,看著周延的馬車進入貢院。
"他進去了。"江渡在旁邊說。
"進去了就好。"裴令儀說,"鎖院期間,他和外界斷了聯係,就沒法再和考生串供了。接下來,就看考試結束後,我們能不能找到證據。"
"周福那邊呢?"江渡問。
"還在盯著。"裴令儀說,"周延鎖院前,周福頻繁出入客棧,給考生送東西。鎖院後,周福雖然不再送紙條,但仍然和那些考生有往來。這段時間,他一定會有動作。"
果然,從臘月開始,周福就頻繁出入幾家客棧。
每次去,他都和考生單獨談話,談完後會給考生一個小紙條。
江渡的人遠遠跟著,雖然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但能看到考生拿到紙條後,看完就燒了。
"紙條上寫的什麼?"裴令儀問。
"不知道。"江渡說,"周福給了紙條後,考生看完就燒了。我們的人靠不近。"
裴令儀皺起眉。
"一定是關節。"她說,"科舉舞弊,最常見的就是關節。考官和考生提前約定,在文章的特定位置用特定的詞語或句子,閱卷時考官看到關節,就知道是自己人。周延在鎖院前把關節告訴周福,周福再轉達給考生。這樣鎖院後,周延就不需要再和考生聯係了。"
"那我們怎麼拿到關節?"江渡問。
"拿不到。"裴令儀說,"但我們不需要拿到具體的關節。我們隻需要證明周延和考生之間有秘密往來就行。周福給考生送紙條,這本身就是證據。"
"可是紙條被燒了,沒有物證。"
"有人證。"裴令儀說,"客棧的夥計、其他考生,都看到周福去找過那些考生。隻要到時候把這些人證找出來,就能證明周延和考生之間有不正當往來。"
江渡點點頭:"我明白了。"
鎖院後,周福果然不再送紙條,但他仍然時不時去客棧坐坐,和那些考生聊幾句。
裴令儀知道,這是在確認考生是否按約定寫了關節,以及傳遞一些額外的好處。
二月初九,春闈正式開考。
考生們淩晨就聚集在貢院門口,等待搜檢入場。
裴令儀站在遠處的茶樓裏,看著貢院門口的盛況。
"三年一次,"她輕聲說,"天下讀書人都擠在這一道門裏。"
趙靈曜站在她旁邊,也看著貢院:"這道門,決定了多少人的命運。"
"也決定了朝堂的未來。"裴令儀說,"今天進去的這些人,十年後、二十年後,就是朝堂上的中堅力量。所以各方勢力才會這麼重視科舉。"
趙靈曜點點頭,沒有說話。
考試持續了九天,三場考完,考生們陸續出了貢院。
有人歡喜有人愁。
裴令儀讓江渡盯著那幾個和周福見過麵的考生,看他們出了貢院後的反應。
"他們都很興奮。"江渡回來彙報,"出了貢院就聚在一起喝酒,說'這次穩了'。"
裴令儀冷笑:"穩了?等放榜的時候,看他們還穩不穩。"
三月初五,是放榜的日子。
天還沒亮,貢院門口就擠滿了人。
裴令儀沒有去現場,她在裴府裏等消息。
辰時剛過,江渡就衝了進來。
"裴大小姐,出事了!"
"怎麼了?"裴令儀放下茶盞。
"放榜了,"江渡喘著氣說,"那幾個和周福見過麵的考生,全部高中,而且名次都在前二十。但有一個叫陳子墨的考生,才學極好,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中狀元,結果名落孫山。他不服,攔在榜文前當眾喊冤,現在貢院門口已經亂成一團了!"
裴令儀猛地站起來。
"終於來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