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令儀趕到冰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冰河是一條河,因為上遊有溫泉,冬天也不結冰,所以叫冰河。河麵上霧氣蒸騰,在夜色裏看起來陰森森的。
河邊停著一輛馬車,翻倒在地上,幾個護衛倒在血泊裏,已經沒了氣息。
裴令儀的心一沉。
"殿下!"她跳下馬車,四處尋找。
沒有回應。
隻有河水的聲音,嘩啦啦的。
她跑到河邊,看到河麵上有掙紮的痕跡,還有一把劍沉在水裏。
是江渡的劍。
"殿下!江渡!"她喊得嗓子都啞了。
還是沒有回應。
裴令儀沒有猶豫,縱身跳進了河裏。
河水冰冷刺骨,像無數根針,紮進她的骨頭裏。她不會遊泳,隻能憑著本能在水裏撲騰,嗆了好幾口水。
"殿下......"她在水裏摸索,手碰到了一個人。
是趙靈曜。
趙靈曜穿著厚重的出行服,吸了水,沉在河底。她的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已經沒有了意識。
裴令儀抓住她的胳膊,拚命往岸邊拖。
但她不會遊泳,拖著一個人,根本遊不動。
兩人在水裏沉沉浮浮,裴令儀喝了一肚子水,意識開始模糊。
不行,不能死在這裏。
趙靈曜不能死,她也不能死。
她們還有大事要做。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隻手從水麵伸下來,抓住了她的後領,把她和趙靈曜一起拖上了岸。
裴令儀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水。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一個人在給趙靈曜控水。
是江渡。
他渾身濕透,臉上有一道傷口,還在流血。但他動作很穩,一下一下地按著趙靈曜的胸口。
"咳......咳咳......"趙靈曜吐出幾口水,緩緩睜開了眼睛。
"殿下!"江渡鬆了口氣。
趙靈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的裴令儀,聲音虛弱:"令儀呢?"
"我在這兒......"裴令儀有氣無力地說。
趙靈曜轉過頭,看到她渾身濕透,嘴唇發紫,心疼得不行。她掙紮著爬過去,握住裴令儀的手。
"你怎麼來了?"
"臣女......收到消息,太子要在冰河動手......"裴令儀凍得牙齒打顫,"就趕來了......"
"傻瓜。"趙靈曜的眼眶紅了,"你不會遊泳,跳下來做什麼?"
"臣女不能讓殿下有事......"裴令儀笑了笑,"殿下是要做皇帝的人,不能死在這裏。"
趙靈曜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你也是。"她說,"裴令儀,你也不能死。"
江渡在旁邊生了一堆火。
他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趙靈曜身上。又把裏衣脫下來,遞給裴令儀。
"先換上吧,"他別過臉,"不然會凍死。"
裴令儀接過衣服,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在河裏把她們救上來,自己卻隻穿了一件單衣。
"多謝。"她說。
"舉手之勞。"江渡走到一邊,背對著她們,"你們換吧,我不看。"
裴令儀和趙靈曜互相攙扶著,換了幹衣服。
江渡的衣服很大,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但至少暖和了一些。
"過來烤火。"江渡說。
兩人挪到火堆邊,伸出手取暖。
火光映在她們臉上,一明一暗。
"殿下,"裴令儀忽然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趙靈曜歎了口氣:"我們走到冰河附近,突然衝出一群蒙麵人,見人就殺。護衛們擋了一會兒,但對方人太多,很快就撐不住了。江渡讓我跑,他斷後。我跑到河邊,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就掉進河裏了。"
"那些人呢?"
"江渡解決了幾個,剩下的跑了。"趙靈曜看了一眼江渡的背影,"這次多虧了他。"
裴令儀也看向江渡。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邊,正在處理臉上的傷口。火光映著他的側臉,線條硬朗,眼神專注。
這個人,夢裏沒有。
但他救了趙靈曜,也救了她。
"你叫什麼名字?"裴令儀問。
江渡抬頭看她:"江渡。"
"江渡......"裴令儀念了一遍,"我記住了。"
江渡笑了笑:"裴大小姐記住我做什麼?"
"你救了我們,"裴令儀認真地說,"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江渡擺擺手:"我是護衛,保護公主是應該的。至於你......"他看了她一眼,"你是自己跳下來的,與我無關。"
裴令儀被他噎了一下,沒話說了。
趙靈曜在旁邊笑了。
夜深了。
趙靈曜靠在裴令儀肩上,睡著了。
裴令儀沒睡,她看著火堆,腦子裏在想事情。
太子敢在冰河動手,說明他已經急了。
趙靈曜在淮南幹得太好,威望太高,太子坐不住了。
這次沒成功,下次還會有別的手段。
她們必須加快速度了。
"裴大小姐,"江渡忽然開口,"你在想什麼?"
"想太子。"裴令儀說,"他這次沒成功,下次會更狠。"
江渡點點頭:"太子確實不是善茬。不過......"他頓了頓,"公主也不是吃素的。"
裴令儀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走江湖的,見得多了。"江渡笑了笑,"宮裏的那些彎彎繞繞,我不懂。但我看得出來,公主是個能成事的人。你也是。"
裴令儀沒接話。
她看著懷裏的趙靈曜,心裏想:當然能成事。
夢裏她都能登基,這一世有她在,隻會更快。
"江渡,"她忽然說,"等回到京城,你還做公主的護衛嗎?"
江渡想了想:"看情況吧。我這個人,自由慣了,不喜歡被拘束。"
"但你答應了做三個月護衛。"
"三個月之後再說。"江渡打了個哈欠,"說不定三個月之後,我覺得宮裏有意思,就留下了呢。"
裴令儀看著他,沒再說什麼。
她不知道江渡會不會留下。
但她知道,這個人,會在她們的故事裏,留下一筆。
天快亮的時候,趙靈曜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裴令儀還醒著,眼睛裏布滿血絲。
"你一夜沒睡?"趙靈曜問。
"臣女不困。"裴令儀笑了笑。
"騙人。"趙靈曜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都瘦了。"
裴令儀一愣。
趙靈曜的手很暖,貼在她冰涼的臉上,很舒服。
"令儀,"趙靈曜看著她的眼睛,"昨天在河裏,你為什麼要跳下來?"
"臣女說了,不能讓殿下有事。"
"不是這個。"趙靈曜搖頭,"我是問,你明明不會遊泳,為什麼還要跳?你不怕死嗎?"
裴令儀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怕。"她說,"但臣女更怕殿下死。"
趙靈曜的眼眶又紅了。
"令儀,"她握住裴令儀的手,"你記住,以後不許再做這種傻事。你要是死了,我這江山坐來何用?"
裴令儀心裏一震。
她看著趙靈曜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認真,有心疼,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殿下......"
"叫我靈曜。"趙靈曜說,"沒人的時候,叫我靈曜。"
裴令儀看著她,緩緩開口:"靈曜。"
"嗯。"趙靈曜笑了,"這才對。"
火堆裏的木柴劈啪作響,天漸漸亮了。
裴令儀靠在趙靈曜肩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這一世,有趙靈曜在,她不會再是夢裏那個可悲的人了。
她們是一起死過的人。
以後,也要一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