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一早,顧家人便來了。
不隻顧明珠和她母親。
連我那位二十年未見的好父親,顧文山,也來了。
他如今是內閣首輔。
一身紫色官袍,腰配玉帶,鬢發雖白,卻比當年更顯威嚴。
誰還看得出,這位百官之首曾窮得連一副棺木都買不起。
顧文山一進殿便跪下。
“老臣參見皇後娘娘。”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
他卻隻覺得我失禮。
眉頭微皺,眼底壓著不滿。
他沒認出我。
也對。
在他眼裏,那個被送進教坊的女兒,早該爛死在泥裏了。
柳秋娘跪在他身側。
她保養得很好,滿頭珠翠,衣料比尋常公主還要華貴。
唯獨那雙眼睛沒變。
柔柔的,怯怯的。
背地裏卻淬著毒。
“娘娘。”
柳秋娘先落了淚。
“明珠回府後哭了一整夜。她年紀小,若有哪裏冒犯了您,臣婦替她賠罪。”
“可她與太子殿下兩情相悅。”
“娘娘何必棒打鴛鴦?”
貴妃也來了。
她坐在太後身邊,笑得陰陽怪氣。
“顧夫人別怕。”
“有太後娘娘做主,誰也不能無緣無故毀了顧姑娘的終身。”
太後撚著佛珠,沉聲道:
“皇後,顧首輔是國之重臣。”
“你若有證據,便擺出來。”
“若隻是看顧姑娘不順眼,就該收回成命。”
顧文山直起腰,語氣也硬了。
“娘娘說顧氏家風不正。”
“老臣鬥膽,敢問不正在哪兒?”
“老臣的夫人孝敬公婆,操持家業。明珠更是京城女子表率。”
“娘娘若不給出理由,老臣隻能去禦前求一個公道。”
還是這副嘴臉。
當年娘質問他為何帶外室回家時,他也說要講公道。
所謂公道,就是娘交出中饋。
所謂體麵,就是讓一個外室與原配平起平坐。
我端起茶盞。
“顧首輔急什麼?”
“本宮隻是問顧夫人幾句話。”
我看向柳秋娘。
“你說,那支海棠簪是你的陪嫁?”
她眼神閃了閃。
“是。”
“何人所贈?”
“臣婦的母親。”
“哪年所贈?”
“臣婦出嫁那年。”
她答得極快。
看來昨晚對過口供。
我點點頭。
“顧夫人祖籍何處?”
“江南臨安。”
“母家經營什麼營生?”
柳秋娘一頓。
顧文山立刻沉下臉。
“皇後娘娘查戶籍嗎?”
“臣妻出身如何,與太子選妃有何關係?”
我笑了。
“當然有關係。”
“一個戲班出身、賣身契還在教坊司存著的女人,搖身一變成了江南宋氏女。”
“這算不算欺君?”
柳秋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顧文山猛地抬頭。
“娘娘慎言!”
“臣妻有官府文書為證,絕非賤籍!”
我把茶盞往桌上一放。
“是嗎?”
“那就怪了。”
“二十一年前,揚州梨春班有個唱小旦的柳秋娘。”
“左肩一顆紅痣,右手虎口有燙傷。”
“顧夫人,要不要把手伸出來,讓大家瞧瞧?”
柳秋娘下意識將右手藏進袖中。
這一躲,殿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顧文山盯著我,目光第一次多了驚疑。
“娘娘為何對我顧家舊事如此清楚?”
我輕輕彎起唇。
“舊事?”
“顧首輔,這才哪兒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