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架橋六車連撞,我被卡在變形的副駕裏四十分鐘。
手機自動重撥宋婉那無人接聽的號碼,直到關機也沒打通。
手術後我記得所有人,唯獨忘記了她。
宋婉把所有工作搬到醫院處理,我的每頓飯、每次換藥她都盯著。
甚至翻出我以前的日記本逐頁讀給我聽,想幫我恢複記憶。
我看了兩頁,覺得日記裏那個把宋婉寫滿整本手賬的傻小子實在太傻了。
那天好兄弟來病房,聊起出事那天的細節。
“有個叫鐘晨的男演員在飯局被灌酒,宋婉特意趕過去把人帶走了。”
“娛樂號第二天還拍到她淩晨兩點送他回酒店。”
好兄弟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怕我生氣。
可我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
我甚至覺得好笑。
“這種事能發生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反正我現在也不記得喜歡過她了,趁這個機會把婚離了挺好的。”
“省得哪天我死在路上,她還在替別的男人擋酒。”
好兄弟忽然不說話了,我順著他的眼神往外看。
病房的門半開著。
宋婉站在門外,手裏的保溫袋翻倒在地上,湯汁正順著地磚往前淌。
......
“哎呀,湯灑了,看來宋總得重新去買一份了。”
好兄弟沈昊打破了死寂,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我平靜地看著門外僵立的宋婉。
她手裏還攥著那個空了的保溫袋把手。
剪裁得體的女式高定西裝褲腳沾上了油漬,但她似乎毫無察覺。
宋婉盯著我,眼底翻湧著某種我看不懂的錯愕。
過了許久,她才將保溫袋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手滑了。”
她走進來,聲音微微沙啞。
沈昊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那你們聊,祝辭,我明天再來看你。”
“好,路上慢點。”
我朝他點了點頭。
病房門被關上。
宋婉走到病床邊,拿來拖把,一點點將地上的湯汁拖幹淨。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
以前那個高高在上的宋氏集團女總裁,絕不可能親手做這種事。
但我心裏沒起一絲波瀾。
“剛才那些話,我都聽到了。”
她放下拖把,轉過身看我。
我靠在枕頭上,迎上她的目光。
“聽到了正好,省得我再跟你重複一遍。”
她拉過椅子坐下,眉頭微蹙,那是她不高興時的慣常表情。
“祝辭,我知道你車禍受了驚嚇,失憶讓你沒有安全感。”
“我也解釋過了,那天我去接鐘晨,隻是因為他經紀人不在,飯局上有人灌他酒。”
“我總不能看著他出事。”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篤定和幾分無奈的包容。
仿佛我是一個在無理取鬧的孩子。
“他出不出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淡淡地反問。
宋婉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這麼刻薄的人。”
我扯了扯嘴角。
“可能是失憶把腦子撞壞了吧。離婚協議你什麼時候準備?”
“別鬧了。”她深吸了一口氣。
“醫生說你現在的記憶是斷層的,你的情緒也不穩定。這種氣話我不會當真。”
我看著她。
“如果我沒失憶,我也不會當真。”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趁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對你沒有感情,我們和平分開,對誰都好。”
宋婉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說了,我們不會離婚。這段時間是我沒照顧好你,我會彌補。”
我沒再說話。
因為我知道,跟一個自以為是的人爭論毫無意義。
安靜了不到兩分鐘。
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晨晨”兩個字。
宋婉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看我。
她沒有立刻接起。
如果是以前那個愛她的祝辭,或許現在已經眼眶發紅,懂事地讓她去接了。
但我隻是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電話自動掛斷,緊接著又響了起來。
宋婉終於還是拿起手機,按了接聽鍵,走到窗邊。
“怎麼了?”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先別哭,在酒店待著別動,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她轉過身看著我,眼裏閃過一絲愧疚。
“晨晨在劇組被人針對了,情緒有點崩潰,我得過去看看。”
“你去吧。”我隨口答道。
她似乎沒料到我這麼平靜,反倒有些不習慣。
“我很快就回來,晚上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帶。”
“不用了,醫院有病號餐。”
宋婉還想說什麼,但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
“我辦完事馬上回來看你。”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麵。
那是我還沒有失憶的時候。
我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渾身疼得發抖。
宋婉正在廚房給我熬粥。
也是一通電話。
鐘晨說家裏停電了,他怕黑,一個人躲在被子裏哭。
宋婉關掉火,拿起了車鑰匙。
當時的我是怎麼做的?
我強撐著從床上爬起來,拉住她的袖子,求她別走。
“我很難受,你能不能留下來陪我?”
她冷著臉撥開我的手。
“祝辭,你隻是感冒,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晨晨他有幽閉恐懼症,會出人命的。”
“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
那個畫麵裏,我看著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
真奇怪。
我明明忘記了她,為什麼偏偏還記得這些零碎的片段?
或許是因為那時的我,太痛了吧。
護士推門進來,打破了我的思緒。
“祝先生,該換藥了,你家屬呢?”
“她有事去忙了,您幫我換吧。”我挽起袖子。
護士皺了皺眉,一邊拆著我額頭上的紗布,一邊嘀咕。
“這怎麼行啊,你這傷口還在愈合期,剛剛還看她在門外站著,怎麼說走就走了?”
“這年頭,工作比老公的身體還重要嗎?”
我感覺藥水塗在傷口上的刺痛。
但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不是工作,是去救人了。”
“救人?”護士驚訝地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一笑。
“是啊,去當別人的救世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