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殿角落,幹草引燃的微弱篝火發出劈啪輕響。
楚淵盤腿坐在鋪了羊皮大氅的幹燥石台上,手裏捏著一塊硬邦邦的風幹牛肉幹,就著牛皮水囊裏的辛辣烈酒,不緊不慢地細細咀嚼著。
烈酒入喉如刀,落入腹中卻化作暖意,驅散了周遭盤踞的寒氣。
洛挽處理完兩具死士的屍體折返回來,衣袍上未染半點風雪,畢恭畢敬地佇立在楚淵身側,雙手將繳獲的三柄百煉精鋼短匕呈遞上前。
“回九哥,外圍風雪正盛,方圓十裏之內未見其他暗探行跡。”
楚淵接過短匕,在手中掂量了幾下。
短匕入手沉重冰涼,刃口泛著幽藍的淬火光澤,削鐵如泥,皆是朝廷軍器局專供精銳的頂尖利器。
“行了,別整日緊繃著身子。”
楚淵站起身,拍了拍青灰布袍上的草屑,拿著短匕在大殿靠牆的堅實山壁上利索地劃出一個三丈見方的大圈。
“天亮之前,咱們得把這大火炕給盤出來,不然今晚誰也別想合眼睡個安穩覺。”
洛挽聞言微微一怔,赤紅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困惑:“九哥,何為火炕?”
她貴為前朝第一女劍魁,名震大江南北的絕世大宗師,生平所見皆是神兵利刃與宗門絕學,何曾聽聞過這等民間的土石造物。
“就是用石磚和黃泥搭一個內藏回旋煙道、能生火通體發熱的石床。”
楚淵用短匕指了指大殿中央散落的幾塊巨大玄鐵黑岩:“看到那些堅硬的黑岩沒有?用你的劍,把它們全部削成長兩尺、寬一尺、厚半尺的規整石磚,切麵務必光滑平整,數量越多越好。”
讓名震天下的絕頂大宗師,用畢生修煉的極道劍意去劈石鑿磚?
換作江湖上任何一位心高氣傲的武道強者,都會覺得這是奇恥大辱。
然而洛挽隻是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肅穆,赤紅的雙眸中沒有半點遲疑與不悅,當即抱拳沉聲道:
“屬下領命!”
洛挽手握半截滴血斷劍,身形如離弦之箭般飄落在大殿中央的巨石堆前。
她凝神靜氣,調動丹田深處剛剛重塑的大宗師本命劍元。
“唰!唰!唰!”
刹那間,幽暗的大殿內血色劍芒縱橫交錯,淩厲無匹的劍意如狂風驟雨般呼嘯肆虐。
洛挽出劍極快,劍鋒遊走如神龍吐信,每一劍刺出皆精準附著著寸許吞吐的劍芒。
原本堅硬勝鐵、尋常斧鑿難傷分毫的玄鐵黑岩,在無上劍氣麵前宛如柔軟的嫩豆腐,被整整齊齊地切割分離。
伴隨著陣陣沉悶清脆的金石碎裂聲,一塊塊棱角分明、表麵光滑如鏡、尺寸分毫不差的漆黑石磚,如流水線般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石台旁。
在持續不斷的揮劍切石之中,洛挽驚異地察覺到,自己原本有些虛浮的大宗師劍氣,在這樣細致入微的控力劈石下,竟變得愈發凝練純粹。
原本難以掌控的微毫劍意,在削出一塊塊平整石磚的過程中,逐漸領悟到了一種大巧不工、化繁為簡的奇妙韻味。
楚淵站在一旁負手觀望,看著那一堆碼放得嚴絲合縫的石磚,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這等運劍刀工,若是去後廚切豆腐絲,必定是把好手。”
洛挽聞言身形微微一頓,耳根泛起一抹極淡的微紅,隨即收斂心神,揮劍劈石的速度越發沉穩淩厲,唯恐自己展現出來的手段無法令楚淵滿意。
另一邊,坐在石柱下的太上魔尊薑離眼巴巴地看著洛挽在巨石堆前忙得熱火朝天,心裏越發焦躁不安。
她能夠清晰地感知到,洛挽體內的劍道桎梏正在劈石的過程中徹底夯實鞏固。
這哪裏是幹粗活苦力,這分明是九殿下在借由劈石之舉,暗中指點無上劍道的心境微操!
“九殿下......”
薑離終於按捺不住,主動向前挪了挪身子,妖嬈嫵媚的臉上擠出一抹討好與局促:
“九哥......我也能出力!我體內的太上魔火已被您壓製平息,不知眼下有何處能用得上我?”
楚淵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薑離身姿高挑修長,一襲暗紅色的破損流雲錦袍雖然沾染塵土,卻依然難掩那股渾然天成的妖冶與傲岸。
“你那一身太上魔火,溫度能壓製得住麼?”
楚淵用小鐵鍬指了指地麵上被雪水浸潤軟化的一大堆黏土與碎石沙礫。
薑離當即傲然挺起豐滿的胸膛,聲音清脆:“九哥放心,本尊修行的乃是南域無上魔功,控火之術早已入微通玄!”
“那就好辦了。”
楚淵用小鐵鍬挖了一大坨濕黏的黃泥,均勻抹在兩塊石磚的接縫處:
“等會兒洛挽把石磚碼齊,我負責排布煙道和抹泥封縫,你負責跟在後頭用太上魔火把泥漿均勻烤幹固化。”
楚淵神色嚴肅地叮囑道:“記住了,火候務必溫和均勻,既不能把泥巴燒裂燒焦,也不能讓高溫把煙道燒塌,可能做到?”
堂堂南域太上魔尊,統領十萬魔道巨擘的蓋世霸主,如今竟被指派在後頭當個烘幹泥巴的小工?
薑離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接觸到楚淵那雙深邃冷冽如寒潭般的雙眸,再看看遠處劍意越發凝練純粹的洛挽,薑離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矜持與魔尊架子徹底拋諸腦後。
“九哥放心,保證烤得滴水不漏!”
薑離快步走上前去,挽起暗紅色的寬大衣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
她蔥白如玉的指尖輕點石壁,一縷縷溫順細膩、宛如紅絲般的太上魔火從指尖吞吐而出,極其精準地烘烤著石磚之間的濕泥。
楚淵手持鐵鍬,熟練地排布著回旋曲折的回龍煙道。
洛挽負責絕頂劍氣劈石如磚,薑離負責極致微操控火烘泥,楚淵負責總體把關與架構設計。
三人在昏暗的大殿角落配合默契,原本冰冷刺骨的死寂大殿,竟然騰起了一股熱火朝天的勞作聲響。
而在大殿深處,其餘八根巨大的盤龍石柱下。
那些原本心存死誌、靜待油盡燈枯的絕代女魔頭們,一個個瞪大了美眸,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大乾亡國長公主趙璿雙手死死攥緊衣袍,指節發白,眼底閃爍著無法理解的駭然。
前朝第一劍魁切石當磚,蓋世魔尊甘心控火抹泥......
那個被大乾皇室棄如敝履的廢黜九皇子,究竟擁有何等奪天造化的手段,能在短短半日之內,將這兩位絕世凶魔馴服得服服帖帖?
整座鎮魔大殿,在沉重的金石轟鳴與火焰呼嘯聲中,悄然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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