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折枝留下這番話,轉過身便要離去。
門內一聲折枝,忽又頓住了腳步。
上一世聽到這兩字,還是在每每她做出不合規矩一事被老夫人訓斥時,往常裏便是喊二姑娘。
瀾樺道,“二姑娘,老夫人平日裏,常常念叨您。”
宋折枝笑道,“老夫人,我在外頭!可是有什麼事用得上折枝幫忙嗎?”
老夫人心裏一酸,她能有什麼用得上一個小姑娘幫忙呢?不過是這會兒心裏亂,急需有個陪伴的人兒說一說話罷了。
可她和宋折枝的交集不多,要怎麼開口呢,說進來陪一陪祖母嗎?
這般開口,會不會顯得過於強硬了些?折枝若是不願與她親近要如何好?
老夫人平日裏身處高位久了,都是旁人費盡心機來取悅她的,幾時有過她低頭的。
隻不過對於宋折枝,老夫人總是有幾分不同。
這姑娘進府以來,對於府中誰人不是和和氣氣,便是明麵上受了些什麼不痛快,也從未有過向她訴說的。
若非是那日聽得吉雲絮叨,怕是連她一時半會也想不起來,宋折枝在這世上,已經是孑然一身。
老夫人忖了忖,道,“折枝,來我這裏吃些點心罷,若是有什麼愛吃的,回頭我再叫人送去。”
宋折枝便也不客氣,抬腿邁去,推開房門,恰見老夫人背靠在床上,見了她來,便要起身。
宋折枝趕忙上前握住老夫人的手,笑得眉眼彎彎,“常聽母親說,老夫人是頂頂公正的人家,今日老夫人不嫌折枝蠢笨,折枝便知,母親說得還是有偏頗的。”
老夫人便問,“何來偏頗二字?”
宋折枝低下頭,避免和老夫人相視,“老夫人穿得這樣單薄,折枝以為,所謂公正應當是用來形容青天大老爺的話,老夫人既不是青天,也不是大老爺,到底隻是個憐惜晚輩不吝庇佑的婆婆,是要讓人護著的。”
老夫人便失笑,她一把年紀,要地位有地位,有錢財有錢財,還會需要人護著嗎?
“那依你看,宋夭夭又是何種人?”
宋折枝道,“大姐姐是溫泉之花,合該也是要讓人護著的。”
“隻不過折枝愚笨,尚且沒有這份力護著大姐姐,怕是還要給大姐姐添了不少心煩,罪過罪過。”
老夫人歪著頭,看了宋折枝半晌,這姑娘所謂的心煩一事,指的怕是月季而今還在將養著的事罷。
這姑娘最近討人嫌,大嫂嫂不願留著,又不好直接打發了出府,叫人看了還以為她宋家多刻薄似的。
這在宋折枝眼裏看來,原來是惹人心煩的事麼。
老夫人揉了揉太陽穴,“你倒是個能說會道的,那麼依照你看,為何夭夭就是大姐姐,我就是老夫人了?”
宋折枝嘴角笑意收了收,府中由老夫人當家,若非是老夫人提起,她至今還流落在外。
老夫人這些年來暗地裏給的補給,送來的姑姑也隻說是老夫人心善,沒說是老祖母心善,她自然是跟著喊老夫人了。
而今老夫人主動提起,那麼她便不能再喊老夫人,於是乖乖巧巧地喊了一聲祖母。
老祖母應了聲,有一搭沒一搭的問及近來住得可還習慣,有沒有什麼短了缺了。
宋折枝道,“祖母,折枝在府中一應都好。”
“隻不過,折枝直到今日,總是覺著有些格格不入,怪不習慣的。”
老夫人屋中有燈燭,書案,高台供奉神明,從進來到現在,燭火燃了不過一小節食指那麼點。
月季傷後在府中處境頗為尷尬,若是月季想要另尋出處,最好的法子是另攀高枝。
宋夭夭厭惡父親貪色成性,偏又要在人前端得一副正人君子從無徇私的虛偽,卻又貪戀父親在朝之權勢,屢次避讓。
是以,宋折枝要老夫人親眼瞧見宋青鬆的遮羞布是如何被旁人扯下,宋青鬆是如何淪為城中笑柄。
宋夭夭看重母親,遠勝過於看過父親,若是此時鬧出一點與父親名聲有損的事情,於宋夭夭而言絕不是好事。
宋折枝這番話便是在提醒祖母,她是郊外養大的姑娘不懂得什麼世麵,也是在告訴老祖母,一個沒有見過世麵的人對誰人都產生不了威脅。
老夫人眼中果然憐愛深了幾分,“趕明兒個,祖母讓幾個哥哥帶你外出走一走。”
宋折枝笑道,“好呀,折枝很久之前就一直幻想著若是哪日能多個兄弟姐妹照看日子別提多滋潤,現在總算是能實現了。”
宋折枝宛若涉世未深的少女,暢談對於京中繁華的向往,提及對於宋夭夭的稱讚,無非是關乎於美貌如天仙般的人,期盼著和大姐姐見麵的話啦。
再而後便談到正題,適才見著一個身形很像是大姐姐的姑娘出府了,身邊還跟著月季。
老夫人這會兒便坐不住了,“折枝,你可是看仔細了?”
宋折枝道,“天色暗,折枝不敢斷定,隻不過瞧著是往花樓的方向去了。”
一句話宛若是晴天霹靂,老夫人傳來瀾樺,讓差人去芳華院看個明白,不多時候,傳來回稟,哪有什麼宋夭夭,早先出了府不知哪兒去了。
老夫人自知這會兒再去攔,來不及了,於是便傳車子,要去花樓。
老太爺一個大老爺們哪裏懂得後宅之間的掣肘彎繞,休得一個暴脾氣上來反而將局麵弄僵了。
宋折枝一臉無辜模樣,心疼又無奈地勸道夜已深,祖母要注意休息。
老夫人現下哪裏聽得進這些,隻是自說自話了一句哪裏還睡得下去,而後就著馬車上了去,臨了,不忘叫折枝回院子去。
這種事情叫姑娘家看見畢竟是不好,豈料,宋折枝不依,道是要照料祖母有個方便。
老夫人見小姑娘執拗,便也不多勸,屏退了瀾樺換成宋折枝。
祖孫兩去了花樓,紅燈綠燭,彩帶飄搖,姑娘們一個個花枝招展好不風騷。
但見來迎的駿馬鬃毛油亮,個頭渾大,馬車前頭裝飾幾條流蘇金絲綴,不必想也知,不是出身富貴就是家中有權勢的。
接著,宋折枝扶著老夫人下了馬車,姑娘們再一細瞧,老太太頭戴抹額,衣著華麗,身旁姑娘穿著也不似個丫鬟,一個個心中明了,相互使起眼色,道是不見女客。
彼時
雅間內
宋青鬆身邊躺著的姑娘上身赤裸,一朝宰相麵露慍怒,屋內滿地狼藉,宋夭夭顧忌著最後一絲體麵,沒有帶丫鬟。
宋青鬆對於女兒宋夭夭突然闖進來的行徑很不滿意。
在宋夭夭一旁,是臉頰尚未消腫的赤紅。
早知這個男人是什麼德行,她還是忍不住覺著心裏痛,尤其是當進來時見著散落的衣裙,大婦人剮了那女人的心都有。
若非是宋夭夭及時趕到,怕是她早就失態。
身後的小嬌娘始終不肯露麵,用被褥捂著張臉,瞧年歲和宋夭夭相仿,身子正瑟瑟發著抖。
半個時辰前,母親匆匆離府,不肯向她透露一字。
她追問再三,方才聽母親身邊的姑姑道出實情,宋夭夭瞞下消息,知曉依照母親的性子指不定衝動,於是緊隨其後。
宋家是有頭臉的人家,不能留下人話柄,宋家的一夫一妻製也絕不能在父親這裏打破。
“父親身後的姑娘倒是個小嬌娘,敢做醃臢事,這會倒不敢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