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誤會這兩個字擺明了老夫人的立場。
向婉還是頭一回見著母親這般偏疼一個人,以往這府中大小事務哪一樣不是出自她手?母親和祖母,隻管在旁做個看客。
便是偶有不周,打發走了個夭夭不合眼緣的姑娘,不小心打死了個摔碎瓷盞子放丫鬟,老祖母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隻要沒有鬧到明麵上,一向都是依著她的呀。
她享受這種被依從的感覺,今兒個,突然一下子,像是全變了呢。
這樣不好,她不能夠和祖母對著幹,她得也依從著祖母。
於是向婉依了,又將這話,原本地告訴給了宋夭夭的生母,赤氏,亦是宰相夫人赤紅。
說宋折枝這姑娘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竟讓祖母憐愛至此,要與她撕開那一層體麵嗎?
向婉是當然不肯依,然而拗不過呀。
“母親,折枝她不過一介賤籍出身,要是昭告於外二姑娘一身份,豈不是叫父親丟臉?”
“再說,折枝冠的還是宋姓,今後旁人聽到了夭夭的名,不免又會想起折枝的姓,豈不是給夭夭招笑話嗎!”
換做以往,老夫人聽到事有關於夭夭的名聲,定是會將這事重新定奪一番。
然而,赤紅到底是操之過急,她在老夫人麵前顯露的越是不滿,老夫人心裏對於宋折枝的偏疼便多一分。
老夫人這一回,隻說這也是老太爺的意思。
不過多久,赤紅也得了傳見,
宋老夫人語重心長,隻又道,“這一個月以來,府中生出許多是非來,折枝那姑娘定然也是聽到了一些什麼。”
“這樣,折枝現在還沒醒,你先著下人送去些滋補氣血的,待到折枝醒後,再以夭夭的名義送去些金子做成的步搖發簪些,也生得兩姐妹心裏生出隔閡來。”
不光要她認下宋折枝這個二姑娘,還要夭夭給她送去首飾?
赤紅坐不住了,“母親,夭夭一向最是愛美的性子。”
老夫人道,“折枝就不能愛美了嗎?”
須知,宋折枝現下還臥病在床呢。
赤紅啞口無言,回過頭去將滿肚子的怒火撒到宰相頭上,若不是他當初管不住下半身,今時今日何以害得她煩心不已。
宰相同樣一肚子怒氣,他在朝為官十餘載,同僚哪個不得對他畢恭畢敬的?
她一介婦人,豈敢對他呼來喝去,“我隻是犯了一個全天下男子都會犯的錯誤罷了!反倒是你咋咋呼呼大肆宣揚像是生怕別人不知你潑婦一般的行徑!你是想幹什麼?”
意欲何為?宰相也實在不明白,換做旁人家的老爺三妻四妾都是常態,他家這個倒好,為了個宋折枝竟要和他爭吵。
這到底還要他怎樣?
赤紅卻是將潑婦兩個字記在了耳中,他罵她是潑婦?
為了那個宋折枝要罵她潑婦?
好啊,那她就潑一個給他看看。
赤紅伸手一揚,桌麵上擺放著的名貴花瓶再是什麼宰相收藏的字畫,該摔的摔該撕的撕。
“我為你生下夭夭操持內宅十幾年,你不說我是潑婦,現在你犯了錯處讓我揪著,因著心虛不痛快就罵我是潑!”
“往日裏你同那些個狐朋狗友去吃花酒,哪一次我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連老夫人那裏我都替你瞞著!”
“不巴望你能記著我點好,眼下夭夭受了屈,你不幫我反倒跟著宋折枝那個外人一塊擠兌我!”
好一個潑字。
赤紅不吐不快,將宰相這些年暗地裏惹下的風流債一筆一筆抖落出來,哪一次不是她在背後善後?否則他宋相以為,他還能是幹幹淨淨一身清名麼!
碎裂聲和婦人帶著哭腔的聲響同時響起,驚動了半彎明月,烏雲遮蔽,似也懶得多看。
宰相被說得臉上沒光,一巴掌打過去。
耳邊一下子就變得安靜了。
宋相後知後覺自個兒做了一件什麼事,後悔了,急忙去扶起大夫人。
赤紅此刻哪裏還肯依從,宋青鬆一向是個溫文儒雅的性子,幾時對她動過粗?
即便是如今情分比不得新婚那兩年,可往日裏也算是相敬的。
宋相想要開口挽救些什麼,夫人這兩個字剛一說出口,迎麵,對上一雙充帶血絲的雙眸。
分明是安靜了,卻讓宋相心裏沒由來一慌。
“夫人,我不是那個意思!”
宋相找補,伸手去摸赤紅的臉。
赤紅一把掃開他的手,也不哭鬧了,“宋相,真是叫我開眼。”
“我的好夫君,真是叫我開眼…”
喃喃下這兩句話,赤紅眸底一絲厲色閃過,伸出指甲在宋相臉上劃去,“你也不掂量掂量!我又豈是任你欺辱的!”
血色散開,在宋相臉上鋪就成帶血的黃梅。
宋相心裏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絲愧疚蕩然無存,伸手還想要打回去,當這一念頭出現,立即又被自個兒止住。
門外,一聲父親響起。
宋夭夭孤身一人站在門邊,清瘦的身影清瘦,仿佛風一吹就倒。
宋夭夭明知故問,道,“父親,你在做什麼?”
這一聲下來,硬是叫宋相的心腸軟了七分。
宋相心虛,擦了一滴即將要落下的被指甲扣出的血珠,溫聲道,“父親和你母親起了點口角,你回頭,好好陪一陪你母親,這會兒父親有事,便先走了。”
宋相腳步不停地往外趕,與夭夭擦肩而過。
宋夭夭這時進門,從地上扶起母親,用隨身攜帶的香帕一點兒一點兒擦去母親的淚。
這是何必呢,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母親,臉頰可還好些了?要不我去叫府醫來,消個腫才好見人呀。”
宰相夫人看了看自個兒的心肝肉,摸了摸夭夭的臉,滿肚子委屈壓抑不住,“好夭夭!你瘦了!”
宋夭夭一笑,極為乖順地將臉頰側過去,在母親手心裏蹭了蹭。
隨之,道,“母親,還能再養回來。”
“若是母親累了,夭夭的肩膀可以給母親靠一靠,休要再哭了,哭紅了眼豈非叫人笑話。”
宋夭夭傳來貼身婢女荷花,該煮雞蛋煮雞蛋,該收拾淩亂收拾淩亂,反正絕不能叫人看出來屋內受過怎樣一片狼藉。
這一夜便悄無聲息地過去,宋夭夭靜站在房中許久,對鏡描摹著自個兒的臉,在心裏又將宋折枝恨了三分。
另一邊,采擷院內
宋折枝那叫一個神清氣爽,對著銀票子這個輕輕聞聞,那個銀錠子輕輕摸摸,捧在手心裏翻來覆去看了又看。
僅僅是這麼一點兒小錢錢,宋折枝覺著這一場傷暑傷得是太值了!
這相府的床怎地從未覺著這般舒適過呢,就像是後世裏所談到的棉花般的觸感,被褥也是香香軟軟的。
宋折枝在床榻之上翻了兩圈,起床,梳妝,一氣嗬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誒嘿嘿嘿嘿,誒嘻嘻…”
不對,偷摸著高興一下子得了,她還是要矜持的,畢竟怎麼說,也是活過了一世的人家,要低調,穩重。
於是宋折枝重新放好銀票子,美美地入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