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元年間,百姓和樂,政治清明,宋家宰相宋青鬆,深得陛下寵信。
宋折枝漂浮在公交站旁,在一排座椅上看到下一行字,陛下念及宋家開家人陪先帝創業有功,對宋家子孫多有照拂。
宋折枝繼續往下看,下邊又多了一行字,宋家庶女宋折枝,鐘靈毓秀,心思巧慧,大皇子殿下白花意一見鐘情。
仿佛是有什麼東西在宋折枝的手上撓著癢癢,宋折枝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瞧了一瞧。
小小的吉雲用濕帕巾擦過少女的指尖,掌心自下而上,再到指甲縫也沒放過。
小吉雲口中自說自話道,“二姑娘,快些醒來,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奴婢在這府中要倚靠誰呢。”
宋折枝心裏一個咯噔,心底某個深處忽地跳了一下。
她費盡心機方才博得祖母憐愛,每一招都是鋌而走險,這一世沒有住進西偏院,這一世得罪了宋夭夭。
天選女主不喜她,那麼她終將難逃上一世受人擺布的命運,祖母一時憐惜她,然而情分這種東西是會消耗完的。
日積月累下去,來日宋夭夭一好,祖母心裏的天平定會傾斜,屆時她身無分文又無權勢傍身,要用什麼來護住吉雲,又要拿什麼來周全自身呢。
宋揚是她命途反轉的第一道節點,宋揚必須有損失。
“二哥哥…宋揚,他…他?”
宋折枝有氣無力地吐出這一行字,宋揚怎麼樣了?
吉雲指尖一頓,驚喜地小聲地道出宋揚被罰禁閉,又當著幾房嫂嫂麵前挨了五十一下戒尺一事。
吉雲高興極了,宋折枝是她親自挑選的主子,聰明果敢,最重要的是對自個夠狠,吉雲本以為此番是禍多吉少!所幸上天還是眷顧二姑娘的。
吉雲不放心地又是問,二姑娘現在可曾有胃口?二姑娘要不要洗一洗身子,二姑娘要不要先喝點水?
吉雲好像很忙,卻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從桌麵上倒了一盞水遞到宋折枝麵前。
“快些通傳老夫人,二姑娘醒了!”
宋折枝適才緊繃的弦在這一刻到達頂端,一把將吉雲往下扯,待到了麵對麵,一把捂住小吉雲的嘴,“沒醒,先且瞞著!”
隻不過已經遲了,門外丫鬟們該稟告老夫人的老夫人,該送西瓜的送西瓜。
宋折枝無奈,眼睛一閉,又厥了過去。
吉雲嚇了一跳,又是喊二姑娘,宋折枝這一回任由吉雲怎麼喊,也不醒了。
天老爺可鑒,她真真是被吉雲給擾醒的,隻是想給吉雲報個平安呀,怎地就驚動了人呢。
另一側老夫人聽聞宋折枝醒來之後又睡了過去,又是心疼又是內疚,當下又傳來幾房孫媳婦,教導幾句宋折枝醒來之後每個房各自送去百兩銀票,以示關心。
教導完這一句,為做表率,當著眾人的麵叫來瀾樺,拿出二千兩銀票子,鄭重地道,“這二千兩是我給折枝的,府中兩位姑娘而今都在病中,誰都別因為著誰是先病誰是後病怠慢了誰。”
“折枝病好後,我會做主以折枝的名義開一場賞花宴,讓整個上京的貴女們知道,宋家還有個二姑娘宋折枝。”
“若是今後我再聽見折枝那裏受了些什麼委屈,甭管著是二公子還是大公子,一律按挑動內亂來看,家法處置!”
幾個孫媳婦們領了令,回了家各自給采擷院送去一百兩銀子。
拿去吧拿去吧,這也算是打過了照麵,說明心底都是疼愛你的,日後莫要生分了。
於是一眾丫鬟們各自捧著主子的銀子穿過回廊,一個個銀子又在敞開了的紅木盒子裏透出銀光,外夾帶著二嫂嫂秦嫿送來的細軟首飾,大夫人送來的一尊冰碎玉如意,傳聞放在房中是夏日裏解暑的一把好手。
吉雲數著一個兩個三個,臉都要笑爛。
月夜正濃,吉雲和宋折枝同坐一桌,一個將受到的財物記好賬,一個拿起一錠銀掂量。
主仆倆除去臉色不相同以外,彼時倒也算得上是勝方結算現場。
宋折枝很清楚,這一場傷暑該落幕了,再病下去就該惹人疑心了。
原先的初霽大師進府為大姑娘祈福一事經過老夫人這麼一主張,愣是變成初霽大師為兩姐妹求簽護身,餘生太平康泰,便算是將過去翻篇了。
宋折枝次日醒來,去見過了老夫人,還沒進門,醞釀出雙眼的紅,連連道謝。
“折枝謝過老夫人相贈之恩!折枝本還以為…”
釀釀蹌蹌的話還沒哭出來,老夫人心疼地扶起宋折枝。
“好姑娘,叫祖母,你我祖孫二人本不該這麼生分。”
宋折枝淚眼婆娑地抬起眼來,道,“祖…祖母,折枝本是無福之人,這一點,自打折枝一出生,折枝就知道。”
“母親教授折枝的並不多,隻說做人要知恩圖報,要心存良善懂得知足。”
“孫女幼時以為,這天底下的人應當都是如此,直到母親死後,孫女的依仗也跟著沒了。”
“孫女又知道了,原來母親死後會有那麼多的嬸子們笑話孫女,她們都說孫女是沒人要的孩子,以後的日子怕是禍福難料。”
宋折枝假模假樣地擦起眼淚,接下來的話還沒打算說出口,望著老夫人又是一頓低頭哭泣。
隨後嘴唇囁嚅了兩下,竟是無言相對,隻是一直道是祖母待我好,是祖母一直在幫著我。
孫女能有今日造化,全是仰賴祖母。
原書裏寫到老夫人因著宋夭夭的懂事對宋夭夭偏心不止,那麼她就讓自己努力藏起自個兒的棱角。
原書裏寫到老夫人是性情中人,賞識有文氣的姑娘,亦賞識有主張懂進退的姑娘,那麼她便要叫老夫人知道,她是個知恩圖報的。
瀾樺在一旁看得低下了頭去,真不怪老夫人如此偏疼她,宋折枝這一張臉與小近身長得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一雙水眸。
近身丫鬟是老夫人看著長大,其母親又是老夫人的奶娘,為老夫人挨過凍,受過傷,情分自是比不得尋常。
奶娘臨終前,所求也不過一事,但求老夫人為小姑娘尋個好人家,老夫人沒有不應的道理。
偏生小姑娘不喜好在嫁娶一事上費功夫,隻貪喝酒,好幾次叫老夫人逮著都免不了一頓責罵。
然而每次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次數一多了,老夫人也懶怠去多管,由著小姑娘放肆。
那般灑脫的一個姑娘,老夫人怨她壞了自個兒親兒子的名聲,卻也不得不承認是自家的親兒子帶累了她。
是以對於宋折枝,老夫人的心態一直很複雜。
隻不過畢竟為人之母,那丫鬟又與老夫人相伴十幾載,在大限將至前早早替自家姑娘想好了退路。
半月之前大夫人向婉外出求見初霽,瀾樺隨同調查宋折枝往年人際往來,母女兩屋中陳設簡潔,在正廳之中,擺放金佛,佛龕之下,是宋折枝之母親筆所寫,張張是為老夫人所提筆的平安經。
萬望我佛,佑宋老夫人安。
諸如此類的平安經數不勝數,若說不是經年累計,誰又有這樣的功夫。
那一夜老祖母獨坐床前許久,不知想些什麼。
那一夜向婉受老夫人傳見,老祖母問及行蹤,問及初霽,問及夭夭,二人長談,燭火終熄。
向婉道,“夭夭前些日子倒是有所好轉,也有精氣神下床了,這兩日聽聞宋揚受了疼,鬱結於心一直不肯散去呢。”
老夫人思索,“不妨這樣,我先替折枝將名份給落下來,待到夭夭病好以後再重新認識一下對方,誤會不就解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