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折枝很清楚,老祖母現下之所以肯站在她的立場上並非是出於那一絲血脈,而是因為她可憐。
老祖母心生憐惜,願意耗費這一絲可憐替她出一出風頭,左右不過是一個奴才,死了也就死了。
可若是這件事情叫宋夭夭知道了,宋夭夭必定會將這筆債記在她的頭上,日後千百倍的討回來。
宋折枝不願埋藏禍水,更不願消耗掉這來之不易的憐憫,她要這點憐憫在老祖母心中栽種下一顆種子,日後為她所用。
左右不過是個奴才,死了不打緊,為之讓宋夭夭對她的憎惡更深一分,這才是要緊。
“老夫人,折枝是卑賤之身,不願讓二位姑娘也受過一遍他人之辱,大姑娘是良善之人,折枝不願因這二人讓大姑娘傷了心。”
“既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折枝願就此退讓,隻不過關乎性命,孫女卻也不願再將彩雲留在身邊。”
“但求老夫人,成全二位姑娘回到大姑娘身邊。”
老祖母瞧著宋折枝,心中一琢磨,明白了宋折枝的顧慮。
偏偏是趕在這個風口上,偏偏是趕在夭夭還未愈著的時候,偏偏又是趕在彩雲要害人的這會,若是因為著她出個什麼人命,依照老大家媳婦的性子,怕是要厭死她了。
初來京城無所依,唯一能夠落腳的宋家說得好聽些是娘家,說得難聽些,也不過是寄人籬下。
宋折枝這一招以退為進,很聰明,也很讓人心疼。
老祖母沒有多言,隻是責令秦嫿扶起宋折枝,當著滿廳的麵道了一聲誰人若是敢欺辱宋折枝,即便是宋折枝有心答應,她也絕不會叫那人安寧。
宋折枝柔柔弱弱地依著秦嫿的胳膊起了身,半掩麵一個噴嚏下來,秦嫿臉色一變。
再一摸宋折枝腦袋,燙得活像是剛出鍋。
“老夫人!折枝姑娘昏過去了!”
於是柔弱惹憐的二姑娘在老祖母擔憂的目光中由著秦嫿一人扶上了床,少女太瘦了,秦嫿隨意一放,自腰間放下便能輕易收回手來。
隻不過少女這一躺下,後腦勺壓著一副畫卷的流蘇繩子,秦嫿一仔細打量,畫卷的成色哪裏是宋折枝所能用得起的?
秦嫿拿過畫卷,手一拉,畫像展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年輕小生,小生背後背著一籮筐,籮筐上字畫擺放齊整,瞧著裝束,也不是富裕人家的公子。
單露出半張臉來,手一汗,另一隻手扶著一塊大石頭,腳下正使力攀山呢。
秦嫿看得出神,這半張臉,怎地看著…這麼眼熟呢。
“祖母,您瞧著,這畫中的男子,像不像是老太爺?”
宋家開家人出身寒微,早年寒窗是憑借著一手好字畫倒賣,這方才供養起自個兒的仕途。
畫中所描,正是開家人在天色未亮時分,翻過山脈去鎮上趕賣畫的寫實。
老夫人心中又是一琢磨,將瀾樺口中的臨行前拜過母親一畫麵同方才小姑娘為彩雲月季求情的畫麵一聯合思索起,頓時明了。
宋家是文人之家,崇尚一個禮字,家中除去不成器的二孫子宋揚,哪個不是謙遜溫和的兒郎?
以寬待人,以修行渡己,這小姑娘竟是隨身將宋家老太爺的畫像帶在身側,以此警戒自個兒恪守禮道尊卑麼?
說得通了,怪哉,她沒有說過一句這些年來在外的苦楚,是她這個老古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呀!
老夫人心裏慚愧,親自點了身邊一
個老練的嬤嬤照料宋折枝,後頭,便傳著秦嫿回了正廳。
秦嫿是個什麼性子她最清楚不過,平素裏小有跋扈卻也沒有到刻薄的地步,指不上害人。
若非是背後有人唆使,則是被誰人利用了去。
老夫人盤問,秦嫿可曾是和老大家的媳婦走得親近?
秦嫿如實道不曾有,是被瞞著這事。
老夫人氣得一丟茶盞,頓時明了是夭夭她母親搗的亂,這是一門心思想壞她宋家的血脈來了!
宋折枝便是再卑賤!也是她孫女,若非是她今日及時趕來,怕是再過兩日就要請來那所謂大師做什麼法事,到時候再尋個由頭趕宋折枝走了!
這一招宅院裏的陰私,老夫人不是不知,隻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發生在自個兒的家中。
若是今日之事宣揚開,怕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風波呢。
老夫人道,“傳令下去,今兒個起宋折枝就是府中正兒八經的二姑娘,誰若是再敢喊著一聲折枝姑娘罰銀兩月,另,從庫房裏取些珊瑚擺件去裝點折枝屋頭,省得叫人看了笑話。”
秦嫿領了令,心裏頭又是好笑又是苦悶,老祖母也是怪好笑的,疼著宋夭夭時,就囑咐著她往夭夭房中送著什麼好東西。
這會兒疼起宋折枝來,便又囑咐著她去往折枝房中添些什麼東西。
所幸她今日不曾去請大嫂嫂來,也不曾傳出什麼風聲,否則不僅得罪了大嫂嫂,還得罪了宋夭夭母女。
一想到老祖母替自個兒擔了一趟罪名,秦嫿心裏頭的好笑便又成了親近,親自上前捶著老祖母的肩膀,一口一個孫媳受教,哄得老祖母眉目舒展,這方才離去。
另一邊,月季彩雲回大姑娘房中伺候在采擷院內傳開了,下人們不敢宣揚,私下裏倒也有兩個貪著好奇心的姑娘議論。
末了總結出,宋折枝是個良善好相與的主子。
相較於對宋夭夭的事無巨細,姑娘們在宋折枝底下伺候著,幾乎不必花費什麼心力,隻需將該做的事做好,事情做完了,便是打盹叫瞧見了,宋折枝也不見得會撚酸兩句。
換做以往叫宋夭夭瞧見,這可就不同了,宋夭夭身邊簇擁的奴婢太多,總有兩個阿諛奉承的踩著幾人的錯處貶低譏諷,再去以此討好宋夭夭,如此方才顯得對宋夭夭的重視般。
宋夭夭雖未曾露出過表麵的刁難,然,哪一回不是縱著身邊人落井下石?
這麼幾日下來,采擷院內伺候著的姑娘,生出一批不想走的來。
宋折枝初來乍到,身邊沒有親信,這便有機靈些的姑娘想取得信任,如此若是哪日宋折枝得了寵,也好翻身做個奴婢口中的好姐姐來。
吉雲則是這一個姑娘。
小姑娘生得瘦弱,家中獨有一個哥哥,因著要供奉哥哥娶媳婦,這方才被人賣來這宋府。
她也警惕,進府三年,沒敢和哪個奴婢走得親近,常獨來獨往,是以雖不受人待見,卻也沒人欺負,隻不過有個缺點…小姑娘不善言辭。
吉雲示好表忠心的方法很簡單,也很體貼,她知曉宋折枝體寒,花了五文錢去府外買了一本子驅寒補氣的書本子來,又與廚房的守事姑娘換了一日差。
第一碗湯,名為山藥牛乳羹。
宋折枝喝了不過一口便忘不了,“小廚房今日是換了姑娘嗎?”
吉雲猛不丁聽到這一句,嚇了個哆嗦,沒敢吭聲。
宋折枝遺憾,“山藥搗成泥,又不知是加了什麼做成了小狸奴形狀的丸子,牛乳本是寒涼之物,便又替我加了幾片薑,隻可惜…”
後麵的話,宋折枝沒有再說下去,眸光在下圈掃了一眼,落在吉雲的紅臉蛋上。
宋折枝勾唇一笑,繼而又道,“隻可惜…”
吉雲的臉,漲得更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