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我是老糊塗,你是真糊塗
上一世宋折枝不懂避讓,因和宋夭夭穿了一件同色的衣裳,惹得老祖母當場撂下冷臉,說她是個不懂尊卑的。
若說是老祖母今日前來是心中尚且還有一絲她的空位保留。
那麼接下來,宋折枝要將這塊空位穩紮成自個兒的立足地。
宋夭夭是老祖母的心肝肉,那麼她宋折枝就跟著一塊捧著,便是將自個兒貶若塵泥,也要襯托得心肝肉一個高貴脫俗來。在這府中,誰都可以欺她。
因為她無名無分,老夫人隻是一聲二姑娘,卻也並未在誰人麵前給過她宋家二姑娘的體麵,外邊的人提起她來,也隻會說是宋家收養的小可憐。
她宋折枝要的是過了明路的身份,而不是含糊的二姑娘。
宋折枝道,“我來之前,常聽外邊人說起這京城是如何風光,又是如何繁華,京城的宋家男兒更是多少閨中女子心悅的兒郎。”
宋家奉行一夫一妻,宋家的兒郎絕不納妾。
多好聽的名聲。
宋折枝道,“從前不覺深淺,今兒個一見,也算是長了見識,何況是京中的姑娘們想嫁,即便是我那日瞧見了幾個哥哥都在大姑娘身邊候著,也是歡喜得緊。”
若是京中的姑娘們想嫁,我也絕不會讓宋家的兒郎去禍害了誰家姑娘。
宋折枝斂下心間的這後半句話,留給老祖母思考的時間。
老祖母確如宋折枝所料,她想起宋夭夭的反常來。
夭夭對於折枝,似乎有一種莫名的敵意。
隻不過宋折枝這姑娘的反應,未免過於淡定了些,就好似…一切都是刻意演練過一遍那般。
老祖母心底將在瀾樺口中聽到的二姑娘,結合著這幾日所見,掂量了個七八。
若真是如此這般,宋折枝這尊大佛是真留不得了。
宋折枝並不是個蠢笨的姑娘,相反,她很聰明,自幼生存於富貴與貧賤夾縫間的她,對於察言觀色的本事要相較更玲瓏。
宋折枝低頭,自嘲一笑,“我也深知,這些頂好的哥哥們,亦或是宋家,都是與我無緣的。”
宋折枝餘光掃了一眼老夫人臉色,接著道,“折枝請令,老夫人放折枝出府,今後折枝的路要怎麼走,都絕不會給宋家丟了臉。”
“若是老夫人不放心,折枝願自請剔除姓氏,如此便是日後墮落,也絕不會牽扯到宋家。”
這兩句話出口,折枝再一瞧老夫人的臉色,方才繼續。
“折枝讀過的書不多,隻是這兩日瞧著,府中的姑娘們,哥哥們,大抵都是不喜歡我的,先是往我的湯藥裏下毒,又是要害我的臉,若不是折枝反應快,怕是這會兒已是醜得無顏見人。”
既然是這樣,那她走,不礙著任何人的眼就是。
宋折枝顫著肩膀,這才沒讓自個兒哭出聲來,隻是眼淚怎麼也止不住落下。
這些年來宋折枝在郊外過得是什麼日子,老祖母豈有不知的,雖說不算是多富貴的人家,可也沒有人敢害了性命的。
細細一想來,這還是頭一回,她正兒八經地了解麵前的“幹孫女兒”,眉毛和鼻子,與她那不成器的兒子長得還真是相似。
這到底,是宋家的血脈。
若說是先前老祖母還對宋折枝有所猜疑,那麼這一番話下來,那點兒猜疑可謂是消散得無影蹤了。
人姑娘壓根就不稀得呆了。
接折枝回來前,老祖母是接過一回近身的信的,信中交代自個兒時日無多,交代年輕時不該瞞著宋家有孕一事,千錯萬錯都是她一人的錯,同折枝無關。
但求老祖母念在血脈相連的份子上,在她死後能照拂折枝一二。
宋折枝到底是個姑娘家,沒有母親庇護又沒有家族庇護,在這世道之中的生存何其艱難。
老祖母心知當年之事,又豈能怪在小近身一人身上。
她老了,心腸也軟了。
若是她還活著,在天上瞧見宋折枝受了這樣的委屈,怕是要心疼壞了。
夭夭還有娘疼著,宋折枝沒有。
彼時,宋折枝心裏頭想的則不一樣了。
她將每句話都挑著緊要的說了出來,至於那些個煽情太過的話則適時咽下,如此也少了刻意賣慘之嫌。
果不其然,老祖母親自上前,摸了摸宋折枝的臉蛋,順著往耳後滑去,擦掉了她的淚。
無人瞧見的角落,宋折枝的嘴角以一個極為隱晦的弧度彎起。
她賭贏了。
“把夭夭的母親叫過來!再有!那四個娃娃,除了夭夭也都喊來!”
“門外的木杖子聲兒哪兒去了!接著給我打!往死裏打!”
秦嫿眼尖,瞧見勢頭不對,對屋子裏的姑娘們使了個眼色,一窩蜂全退了下去。
待到屋內靜了,秦嫿問道,“祖母,這是要做什麼?”
秦嫿真是想不明白。
怎地一下子這般勞動人馬,連母親也要喊進來。
老祖母沒有回,隻是轉過身去,眸光在屋內搜尋了一圈,隨後拿起個雞毛撣子,在秦嫿的腰上打了一下。
自然,是收了力道。
秦嫿卻是吃痛,天菩薩可鑒,這是她長到這麼大頭一回吃雞毛撣子。
“我是老糊塗了!你也是糊塗了不成!叫你不早些派人去喊我!叫你用人不清!叫你輕信老大她媳婦!”
宋折枝上前兩步,擋在秦嫿身前,“老祖母,二夫人是無辜的!老夫人…休要再動怒了,對身子不好。”
老夫人眸底的怒意逐漸消散得無影蹤,此時此刻裏,她對於眼前的孫女有了新認識。
這哪是什麼放養郊外的私生女,這分明是她的貼心小棉襖。
老夫人親自扶起宋折枝,拍了拍宋折枝手背,“好姑娘,不和糊塗人計較!今日這事,祖母替你做主!”
“快來人!傳令下去,月季賣去莊子裏種田地,今生便是莊子裏的姑娘了!與我宋家再無相幹。”
“彩雲也不是個好東西,一同發落了去罷。”
賣去莊子裏自然比不得宋家,且不說日曬雨淋的,莊子裏多是些男人,連個像樣的醫者也沒有,平常的奴才生了點病,懂些藥理的尚且能采藥自醫。
至於旁的,聽天由命是了。
二來,主人家哪裏會費什麼心思安排院落,男女都是混合著一起住下,每一年裏因著那點醃臢事吞下紅花的不知凡幾,第二日就得和沒事人一樣去地裏種莊稼。
若是有身子骨弱些的禁不住那一日的累,主人家擔心晦氣,人還沒斷氣,半夜裏就先一卷草席抬走活埋了。
任是兩件事任意挑一件,對於這時代的女子來說都不是幸事,且即便是僥幸能完璧從莊子裏出來,怕是容顏也早該曬得憔悴。
府中素來沒有過重罰奴婢的先例,對於姑娘們更是寬鬆,平日裏隻要不犯什麼大錯,待到了十九年華出府,老夫人自會給一筆豐厚嫁妝。
人嘛,尤其是女子家家,來這世間一趟本就要遭受諸多非議,又不是些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平日裏罰一罰銀子也就過去了。
然而今兒個不同,尊卑有別,不容冒犯。
怎料宋折枝柔柔弱弱地道,“孫女有一事要求祖母,但求祖母…放了二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