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
日頭剛升起來,海風吹散了村裏的晨霧。
大房院子裏,王翠花正指著卓建軍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沒出息的廢物!”
“三百塊錢的媳婦就這麼讓人給截了?”
“你昨天在碼頭帶著三個人,還能讓卓旺海那個窮光蛋給拿捏了?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窩囊廢!”
從昨天到現在,這已經是第四次她用同樣的話罵兒子了。
卓建軍被罵得滿臉陰沉,蹲在地上猛抽旱煙。
昨天在碼頭,卓旺海那一手擒拿擰得他手腕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裏還存著那股酸麻勁兒。
一想起來就火大。
旁邊幾個同樣早起、一大早吃完飯就跑他家來跟著他的狐朋狗友看不下去了。
湊上前拱火。
瘦麻杆似的那個忿忿不平道。
“建軍哥,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啊!”
天生頭發顯黃的混混吐了口唾沫。
“他卓旺海算個什麼東西?以前見著咱們都得繞道走,現在發了點小財就騎到你頭上拉屎了?”
“就是!他搶了你媳婦,這口惡氣要是咽下去,以後在鎮海村你還怎麼混?”
另一個大肚矮壯的混混跟著附和。
卓建軍被他媽罵得火大,又被這幾個混混一激。
腦子一熱。
猛地站起身把煙頭摔在地上碾碎。
“走!去村尾!老子今天非得把沈語桐帶回來不可!”
不多時,四個人氣勢洶洶地堵在了茅草屋門口。
“卓旺海!你他媽給我滾出來!”
卓建軍抄著一根粗木棍,把破木門砸得哐哐作響。
“把沈語桐交出來,不然老子今天拆了你這破屋!”
屋裏。
沈語桐正在洗昨天的臟衣服,聽到動靜嚇得手一抖。
臉色發白。
“別怕,有我在。”
卓旺海拍了拍她的肩膀,順手拿起門後的一條幹毛巾擦了擦手。
邁步走了出去。
他拉開門,站在台階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院子裏的四個人。
沒有卓建軍預想中的驚慌失措。
也沒有以前那種唯唯諾諾。
卓旺海就那麼平靜地站著,身板挺直。
眼神像一口清澈深邃的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大清早的,狗叫什麼。”
卓旺海語氣平平淡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卓建軍被他這態度激怒了。
揮舞著手裏的木棍指著他。
“你少給老子裝蒜!沈語桐是我大房定下的媳婦,你截胡算怎麼回事?趕緊把人交出來!”
卓旺海冷笑一聲,往前邁了半步。
僅僅是半步。
那股子壓迫感瞬間散發出來。
前世管著幾萬人的大集團,什麼刺頭沒收拾過?
對付這幾個村裏的街溜子,簡直是降維打擊。
“你跟語桐的親事,她自己不同意,隻有林秀娥同意了,但也沒收禮金。”
“這門親是你媽自己放棄的。”
“至於我跟語桐的親事,語桐自己願意,而且林秀娥也應下了。”
“三百塊彩禮我昨天當著全村的麵結清了。”
“她沈語桐,現在就是我卓旺海名媒正娶的媳婦!”
卓旺海聲音不大,但句句咬字清晰。
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你跑到我家門口來要我媳婦,卓建軍,你是嫌卓家大房的名聲太好聽了是吧?”
“你......”
卓建軍被噎了一下,梗著脖子喊。
“那也是我先看上的!”
“全村人都看著呢。”
卓旺海根本不接他的茬,繼續說道。
“這事兒到此為止,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是存心找事,那咱們就得好好翻翻舊賬了。”
“你以前在村裏偷雞摸狗、攔路搶錢的那些爛賬,要不要我挨個去大隊部給你抖落一遍?”
卓建軍臉色變了變。
昨天碼頭的事兒他心裏清楚。
要是真鬧到支書卓伯水和大隊部那裏,自己絕對討不了好。
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幾個混混,覺得麵子實在掛不住。
要是今天就這麼被卓旺海幾句話嚇退了,以後還怎麼帶小弟?
“去你媽的舊賬!老子今天先廢了你!”
卓建軍咬了咬牙,舉起木棍就要往前衝。
旁邊圍觀的人裏有人喊了一聲。
“建軍你幹啥!你又不占理!”
“你媽剛把人家彩禮錢收了,你現在來鬧,你當村支書是擺設嗎?”
卓建軍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在搖頭,有人在指指點點。
卓旺海站在原地沒躲。
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微微沉下腰,雙手自然下垂。
腳下不丁不八地站定。
“既然道理講不通。”
卓旺海看著卓建軍,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那我也略懂些拳腳。”
“你們是一起上,還是一個個來?”
這話一出,配合著他那毫無破綻的站姿和鎮定自若的神情。
卓建軍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腦子裏突然閃過昨天在碼頭自己手腕被對方像鐵鉗一樣扣住、半邊身子瞬間麻痹的劇痛。
那絕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那分明是練家子才有的手法。
卓建軍僵住了。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舉著木棍的手停在半空,顯得滑稽又尷尬。
旁邊的黃毛混混見老大不動,也不敢貿然上前。
隻是虛張聲勢地喊。
“建軍哥,幹他啊!”
卓建軍瞪了黃毛一眼,心裏暗罵:幹你娘,你行你上啊!
“大虎已經去叫支書了。”
圍觀的人群裏又傳來一句。
“建軍,你趕緊走吧,別鬧大了難看。”
卓建軍耳根子發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權衡了一下利弊,知道今天真動起手來自己這邊未必討得了便宜。
而且真把事情鬧大,大隊部那邊不好交代。
“算你狠!”
卓建軍咬牙切齒地放下木棍,指了指卓旺海。
“這筆賬老子記下了,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轉身帶著幾個混混灰溜溜地走了。
臨走時,卓建軍回頭看了卓旺海一眼。
那眼神裏情緒相當複雜。
有憤恨,有不甘。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惶恐。
但他攥緊的拳頭說明,這事兒絕對沒完。
卓旺海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轉身回了屋。
沈語桐還站在灶台邊。
手裏的燒火棍攥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
她打算真打起來也跟著衝進去的,好在沒打起來。
見他毫發無損地進來,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旺海哥,你真沒事?”
“能有什麼事。”
卓旺海走過去,把門栓重新插好。
“幾個欺軟怕硬的貨色,也就嘴上硬氣。”
沈語桐沒再追問,轉身把灶台上溫著的稀飯端下來。
“飯好了,趁熱吃。”
卓旺海接過碗,低頭扒了兩口。
忽然說了一句。
“大房那邊不會消停,你往後出門多留個心眼。”
沈語桐點了點頭。
“我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