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卓建軍走後,院子裏重新恢複了清靜。
卓旺海站在門後,閉上眼睛。
意念瞬間沉入腦海中的老祠堂。
破敗的供桌上,那副老舊的木筊杯安安靜靜地躺著。
他心裏默念今日的打算,意念一動。
筊杯落地。
一平一凸,聖杯。
緊接著,一股模糊的信息感應湧入腦海。
“今日宜會親友、掃舍、捕捉。”
卓旺海睜開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筊杯上的木紋似乎比昨日又潤了一些。
這祠堂的卜卦能力越來越清晰了,連具體的吉兆方向都能給出來。
“旺海哥,他們走了?”
沈語桐從灶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眼神裏透著擔憂。
“走了,幾條瘋狗而已,不用理會。”
卓旺海走過去,幫她把灶膛裏的火撥旺了些。
“飯做好了沒?吃完咱們得出門辦正事。”
兩人麻溜地吃完早飯,洗了鍋碗。
卓旺海揣上昨天賣海貨剩下的錢,又帶上昨天買的喜糖。
領著沈語桐出了門。
第一站是三叔卓伯水家。
三叔還沒回來,三嬸馬福蘭正在院子裏喂雞。
見他們倆提著喜糖進來,三嬸臉上樂開了花。
“旺海啊,嬸子聽說你昨天把彩禮付清了,好樣的,像個爺們!”
卓旺海笑著從兜裏掏出十三塊錢遞了過去。
“三嬸,這是昨天借您的錢,我說過三天內還,今兒就給您送來了。”
馬福蘭愣了一下,連忙推辭。
“你這孩子,剛成家到處都要用錢,急著還啥?自己留著傍身。”
沈語桐也跟著開口,聲音溫溫軟軟的。
“三嬸,您就收下吧。要不是您前天肯借那十一塊錢,我跟旺海哥連彩禮都湊不齊,哪還有今天的好日子。”
馬福蘭拉著沈語桐的手拍了拍。
“你這丫頭,才過門一天就知道替你男人說話了。行行行,錢我收下,往後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沈語桐臉頰浮起了一層淡紅,但沒反駁。
卓旺海在旁邊接了話頭。
“嬸子,一碼歸一碼,您借錢給我救急,我不能不知好歹!”
“算上利息,我給您十三塊!”
卓旺海硬是把錢塞進她手裏。
馬福蘭怎麼說都不要利息。
“哎,那成,咱們各退一步,您實在不要這利息,等過陣子,我去打點好酒孝敬三叔。”
這話一出,馬福蘭推脫不過,隻得收下這十三塊。
心裏對這個侄子的改觀又深了一層。
從三嬸家出來,沈語桐手裏還攥著三嬸硬塞回來的兩顆糖。
她低頭看了看。
“三嬸人真好,糖又還給咱們了。”
卓旺海笑了笑。
“三嬸是實在人,往後咱們多走動就行。”
接著,卓旺海帶著沈語桐去了卓大虎家。
大虎正蹲在門口修漁網。
看見卓旺海遞過來的二十五塊錢,整個人都傻了。
“海哥,你這麼快就還了?我還以為得等個把月呢!”
“而且你咋給我二十五塊?我不是才借你十九塊嗎?”
大虎撓了撓頭。
“你真發財啦?”
“發了點小財。這些錢拿著,以後娶媳婦用,就當是我這個當哥的支持你的。”
卓旺海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大虎憨厚地咧嘴直笑。
沈語桐也上前一步,輕聲說了一句。
“大虎哥,旺海哥已經跟我說過,那天你眉頭都沒皺就把自己的錢拿出來借他,這份情誼,我跟旺海哥都記著呢。”
“借了他十九塊,還你二十五塊,也是應該的,是我們兩人一塊商量的心意,你就接了吧。”
大虎被她這麼一說,反倒不好意思了,耳朵根子都紅了。
“嗨,嫂子你說這些幹啥,海哥是我兄弟,我不幫他誰幫他!”
他就沒有像三嬸那樣拒絕多還的錢,直接把二十五塊都收了。
卓旺海看他這麼實在,也笑了。
還完債,卓旺海帶著沈語桐開始在村裏挨家挨戶散喜糖。
走到村東頭劉桂花家門口時,劉桂花正蹲在門檻上剝豆子。
卓旺海遞了兩顆糖過去,劉桂花伸手接了,卻當著眾人的麵把糖往地上一摔。
“喲,這糖吃著可真不容易,別是拿命換來的吧!”
卓旺海臉上笑意不變,剛要彎腰去撿。
沈語桐已經蹲了下去。
她把兩顆糖從泥地上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站起身,笑著對劉桂花說。
“劉嬸不愛吃糖,那就不勉強了。這糖我留著給旺海哥吃,他一天到晚在海裏泡著,嘴裏得有點甜味才好。”
劉桂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一時接不上。
旁邊幾個鄰居看了,有人嘀咕了一句“劉桂花你這也太過分了”,有人直接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沈語桐把擦幹淨的糖塞進卓旺海手裏,輕聲說。
“旺海哥,糖幹淨了,你留著吃。”
卓旺海接過糖,心裏頭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沒說什麼,隻是把糖揣進兜裏,繼續往前走。
走到村口老井旁的時候,正好碰上趙三嫂端著木盆出來洗衣裳。
卓旺海遞了兩顆糖過去,趙三嫂接過去往兜裏一揣。
笑著說了句“恭喜啊旺海”。
轉頭又跟沈語桐多嘮了幾句。
“語桐,往後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來家裏找嫂子。你剛過門,家裏缺東少西的,跟我說一聲就成。”
沈語桐笑著應了。
“三嫂,我記下了。以後少不了要麻煩你。”
趙三嫂拍了拍她胳膊。
“說啥麻煩不麻煩的,鄰裏鄰居的,搭把手的事兒。”
卓旺海在旁邊看著,把這份人情也記進了心裏。
這一圈走下來,卓旺海心裏把村裏的人際關係梳理得明明白白。
像三嬸、大虎、黃阿婆這樣的,屬於絕對的友好陣營。
大部分村民屬於中立陣營,客氣接糖說幾句場麵話。
至於那些連門都不開的、或者像劉桂花這樣接了糖還要甩臉子的。
全被他單獨記了一筆。
兩人出來後,沈語桐低聲說。
“旺海哥,剛才摔糖那家,以前在井邊說過我閑話。”
卓旺海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語氣平淡卻透著安穩。
“嗯,我記下了。往後多留個心眼就行。”
......
下午時分,正好趕上退潮。
卓旺海沒去鬼哭礁,應了那句“宜捕捉”的卦象。
隻在近岸的礁石區扒拉了一圈。
即便如此,憑著前世的經驗。
他還是拎回了兩大簍肥美的蟶子、花蛤、石斑魚,還有幾隻拳頭大的梭子蟹。
沈語桐在家裏也沒閑著。
她把昨天從沈家帶回來的算盤和賬冊重新翻了出來。
用幹布把算盤珠子一顆顆擦幹淨,又把賬冊卷起的邊角一頁頁壓平。
這些是她爹娘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放在新家的櫃子裏,她覺得踏實。
傍晚時分,村裏幾個平時關係還行的嬸子嫂子接了喜糖。
主動上門拉家常嘮嗑,看她在收拾屋子,便自發地幫忙。
女人們幹活手腳麻利。
幾間破屋子不到兩個時辰便窗明幾淨。
連灶台積年的油垢都被刮得幹幹淨淨。
沈語桐看著煥然一新的家,感動得眼眶發紅。
“各位嬸子嫂子,今晚都別走,留下來吃頓便飯。”
卓旺海叫沈語桐先招呼著嬸子們。
還親自上門把她們家裏人,還有跟自己關係最好的三叔一家和大虎給請了過來。
舊木桌上鋪著洗幹淨的粗布。
他係上圍裙,親自下廚。
女人們坐在桌邊,有人小聲嘀咕。
“他能做飯嗎?以前沒聽說他會這個。”
“別到時候端上來一鍋糊的......”
灶台的香味飄了出來。
卓旺海翻炒的動作利落。
鐵鍋裏的蟹殼遇熱發出細響,蔥薑爆香的味道直往院裏飄。
路過的鄰居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
第一道燜雜魚端上桌的時候,沒人動筷子。
趙三嫂第一個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抬頭看著卓旺海,眼睛亮了。
“我的乖乖,旺海你這手藝不開館子屈才了!”
圍坐的嬸子們這才紛紛動筷。
筷子一伸就停不下來了。
平時沒怎麼瞧上卓旺海的陳嬸,悶頭扒了兩碗飯。
才抬起頭抹了抹嘴,由衷地說了句。
“真香,比我當家的強多了。”
沈語桐坐在卓旺海旁邊,看著滿桌人從客氣敷衍到狼吞虎咽再到真心誇讚。
偷偷在桌下攥了攥他的手指。
卓旺海笑著給每人碗裏又添了一勺湯。
順口扯了個謊。
“都是以前我爹教的,瞎琢磨,往後日子長了,有的是機會請大夥兒吃。”
席間,三叔卓伯水也終於開完會回來了。
他把卓旺海拉到院子角落,壓低聲音說。
“旺海,鎮上開會聽到風聲,省水產所的人近期在沿海一帶跑得勤。”
“你的事兒我聽人說了,你昨天碰上那個佘常山,那條線可能還有後續,你自己心裏有個數。”
三叔頓了頓,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另外,我回村路上順道打聽了下,工商那邊最近查私下販運水產查得緊,你跟佘主任他們交易歸交易,該避的耳目得避,別太張揚。”
“多謝三叔提點,我記下了。”
卓旺海點點頭。
三叔又拍了拍他的肩。
“白天下聘那檔子事我回村路上都聽鄉親說了。”
“三百塊彩禮兩清,林秀娥再想反悔,有我這個支書給你們作證,大隊部也能評理。”
“好,謝謝三叔!”
卓旺海忙活完,重新坐上桌吃飯。
大虎幫著從鄰居家搬凳子,給不夠坐的人坐。
趁著間隙,他偷偷湊過來,咧開嘴巴就笑。
“海哥,你的廚藝啥時候變這麼好了?這些東西我以前不是沒吃過,但就屬你做的這個味道最好!你以後要是缺錢,還來找我,我信你。”
“不過利息就算了,這次我就不該多要你給的錢,我現在才想起來覺得這樣做太生分!等人散得差不多,我把錢還你,你給嫂子買點紅糖吃!”
卓旺海沒好氣地說。
“你小子,是不是把借我錢的事兒給三嬸三叔說了?那筆錢本就是我應該給的利息,你要硬塞給我,我可就生氣了哈!”
“再說,我家裏還有點紅糖,吃完了也有錢買,你嫂子不缺那點零嘴,你自己先把錢攢著,也娶個好媳婦吧!”
卓大虎撓撓頭,又是掉了不少頭屑。
“成,我不聽我爹娘說的還你錢了,旺海哥我聽你的。”
沈語桐在旁邊聽見了,忍不住笑了一聲。
“大虎哥,你也是好心,不過這錢旺海哥讓你留著你就留著,等你娶媳婦的時候,我跟旺海哥給你隨一份大的。”
大虎被她這麼一說,臉都紅到脖子根了。
“嫂子你說啥呢,我連對象都沒有......”
卓旺海笑著錘了他肩膀一下。
“行了,聽你嫂子的,先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
夜色完全暗下來,幫忙的鄰裏陸續散去。
各家借來的凳子桌子也被搬走,茅草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沈語桐把各家送的回禮加起來十幾個雞蛋、一罐鹹菜、幾塊不大不小的碎布料仔細收好數清。
卓旺海坐在門檻上看著她忙活,心中有種踏實感。
這些雞蛋也算是意外之喜,在這年代是硬通貨。
之前他還想著怎麼弄點呢,這下好了,能讓媳婦多吃幾頓,好好補補了。
“旺海哥。”
沈語桐忽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吃了這頓飯之後,好幾位嬸子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沒那麼凶了。”
卓旺海笑了笑,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發。
“這才剛開始,一頓飯能暖七八個人的心,往後多聯絡走動,幾十頓飯就能暖一村人的心。”
兩人正說著,窗外遠處隱約傳來大房那邊的爭吵聲。
夾雜著摔東西的動靜,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卓旺海側耳聽了幾息,沒接話。
隻是在心裏默默把針對大房的優先級又往前提了一格。
沈語桐吹熄油燈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腦海祠堂空間供桌上早上出門前擲的那對筊杯。
筊杯上的木紋似乎比昨日又潤了一分,顏色也更深了些。
那絕不是錯覺。
今日宜會親友、宜掃舍、宜捕捉。
三樁事一樁沒落,全都妥妥帖帖地辦了。
老天爺給的飯,吃著就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