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近中午,日頭正烈。
沈家院子外頭,幾個閑來無事的婦人正坐在樹蔭下納鞋底。
林秀娥端著個大搪瓷缸子,正唾沫橫飛地跟人吹噓。
“你們就看著吧,就卓家九房那小兔崽子,別說三天,給他三個月他也摳不出三百塊錢來!”
“等日子一到,語桐那死丫頭還得老老實實給我嫁到大房去抵債!”
話音剛落。
沈家那扇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人一把推開。
卓旺海大步邁進院子。
沈語桐跟在他身後,懷裏抱著紅布和喜糖。
院子外頭納鞋底的婦人們全都停了手裏的活計。
伸長了脖子往裏瞅。
林秀娥手裏的搪瓷缸子一頓,水差點灑出來。
她那雙布滿皺紋的單眼皮一翻,做了個難看的白眼。
冷笑出聲。
“喲,這不才第二天嘛,怎麼,知道湊不齊錢,提前來磕頭認錯了?”
卓旺海連個正眼都沒給她。
徑直走到院子中央那張缺了個角的破方桌前。
他伸手入懷,掏出那疊用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錢。
解開結,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聲悶響。
一疊大團結,連帶著些許零錢。
明晃晃地攤在桌麵上。
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疊錢上。
幾個納鞋底的婦人手裏的針線停住了,有人張大嘴巴忘了合上。
一個小孩子從大人腿縫裏擠進來,看見桌上的錢,眼睛瞪得溜圓。
“三百塊,一分不少。”
卓旺海聲音平淡。
卻字字砸在林秀娥心坎上。
“點點吧,林嬸。”
林秀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手裏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了一地泥水。
她撲到桌前,沾了點唾沫。
手指哆嗦著開始數錢。
一張,兩張,三張。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小聲嘀咕。
“還真拿出來了......”
“這得多少錢啊。”
“我活這麼大歲數都沒見過這麼多現錢。”
林秀娥數完一遍,又數了第二遍。
手指越數越快,呼吸越來越粗。
第三遍數完,她的手停在了桌麵上。
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卓旺海。
人群中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他真拿出三百塊了?”
“這小子莫不是去搶了信用社吧?”
“搶啥呀!你們的消息也太落後了!沒聽說昨兒個他在鬼哭礁撈了極品海貨,賣給省城來的大老板了嘛!”
林秀娥眼底閃過一絲貪婪。
眼珠子骨碌碌一轉。
張嘴就喊了出來。
“這、這隻是彩禮的本錢!”
“那丫頭這些年吃我的喝我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錢!”
“三百塊就想把人帶走,門都沒有!你得再加,再加五十......不,再加一百!”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群頓時炸了。
“還要加?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要臉!”
“說好了三百就是三百,收了錢又反悔,沈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語桐丫頭這些年掙的錢都讓你摳走了,你還有臉加價!”
沈語桐站在卓旺海身邊,攥緊了懷裏的包袱皮。
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嬸子,你明明說好了三百塊就放我走的。”
“我爹娘的撫恤金被你拿了,我這些年織網趕海掙的錢也全交給了你。”
“你還要加價,你讓我往後怎麼做人?”
林秀娥被圍觀的罵聲和沈語桐的話堵得臉色發白。
張了張嘴又想說什麼。
但周圍人越圍越多,七嘴八舌全是指責。
卓旺海這時才慢慢走上前。
他伸手將那疊錢攏了攏,抬頭看向林秀娥。
目光冷冷地掃過去,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讓人後脊發涼的力量。
“錢,我已經當著全村人的麵拿出來了。”
“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要是再反悔,咱們就去大隊部好好說道說道。”
“三百塊撫恤金的下落,還有這些年語桐的工錢去了哪裏,林嬸,你敢不敢當著支書的麵對一遍賬?”
林秀娥後脊梁猛地一涼。
喉嚨裏像塞了把沙子。
想說的話全堵了回去。
院子裏安靜了片刻。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
“林秀娥,你收了吧!三百塊夠意思了!”
“就是!再鬧下去全村人都看你笑話!”
卓旺海沒再廢話。
轉頭看向沈語桐。
“去把你爹娘留下的東西收拾了,咱們回家。”
沈語桐紅著眼圈進了那間陰暗的偏房。
沒多大會兒就出來了。
她沒帶走一件沈家給置辦的衣裳。
隻收拾了自己平時穿的幾件舊衣服,用一塊包袱皮裹了。
懷裏還緊緊抱著一把舊算盤和幾本泛黃的書籍。
那是她爹娘生前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她識字會算賬的本事,都是她爹娘一字一句教的。
兩人走出院門的時候。
外頭圍觀的村民自動讓開一條道。
有人歎了口氣說。
“這丫頭總算熬出頭了。”
也有人說。
“卓旺海這小子,真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些等著看卓旺海栽跟頭、看笑話的人,此刻全都閉了嘴。
眼神裏除了震驚,還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回村尾的路上。
沈語桐步子越走越快。
卓旺海跟在她後頭,也沒催她。
到了茅草屋門口,她站住了。
回頭看了他一眼。
“旺海哥。”
“嗯。”
“這兒往後就是我家了。”
卓旺海伸手接過她懷裏的木盒子和包袱。
“不是往後,是打今兒起就是。”
沈語桐沒再說話。
彎腰鑽進屋裏就開始收拾。
她把窗台上積的灰抹幹淨,把那幾塊碎磚墊在桌腿下麵。
又從灶台後頭翻出半截蠟燭頭點上。
卓旺海靠在門框上看她忙活。
屋裏的灰撲撲的。
但有了她在,這破屋子就不一樣了。
夜幕降臨。
村尾的茅草屋裏點起了那對新買的紅燭。
暖黃的光暈把這間破舊的屋子照得多了幾分人氣。
桌上擺著幾塊大白兔奶糖。
沈語桐坐在床沿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臉頰被燭光映得紅撲撲的。
卓旺海拉過一張破木凳坐在她對麵。
倒了兩杯溫水。
“語桐,今兒個委屈你了,剩的錢不多,連件像樣的新衣裳都沒給你買。”
沈語桐連連搖頭。
“不委屈,一點都不委屈。隻要能離開那個家,隻要......隻要是跟著你,我就知足了。”
卓旺海笑了笑。
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海麵。
“語桐,你放心好了,這隻是個開頭。”
“昨天那夥省城來的客商,領頭的叫佘常山,是水產所的,我打算穩住這條路子。”
“以後咱們專門撈那些緊俏的極品海貨給他們收。”
“這夥人給的價錢實在,比咱們本地的國營站收購價高出一大截!”
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銳利。
“等攢夠了本錢,咱們就換大船,搞冷庫。”
“這破漁村困不住咱們,以後我帶你去省城,去更大的地方過好日子。”
沈語桐聽得入神。
雖然她不懂什麼冷庫、什麼水產所。
但看著卓旺海說話時那沉穩自信的模樣,她眼裏滿是崇拜的光。
紅燭燃燒,偶爾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兩人的剪影映在糊著舊報紙的窗戶上。
聊著聊著,夜深了。
到了該熄燈歇息的時候。
沈語桐哪怕以前常來這間屋子幫他洗衣做飯。
但以卓旺海媳婦的身份留宿,這還是頭一回。
昨天她經曆那麼多大事,還沒怎麼反應過來,糊裏糊塗就度過了一晚上。
至於今天晚上,她從沒有那麼清醒過,那麼清楚地認知到自己的身份轉變。
她看著那張不大的木板床,心跳得厲害,臉紅得像要滴血。
卓旺海哪能看不出這純情丫頭的心思。
他前世什麼風浪沒見過。
對這個自己發誓要嗬護一輩子的姑娘,他有的是耐心。
怎麼忍心嚇壞她。
“昨天你受了驚嚇,我才跟你一塊睡的大床。”
“這事兒確實是我考慮不周,咱們還沒結婚,哪能跟你一個姑娘家家一塊兒睡呢?”
“今天你好點了,但還是睡大床吧,安心睡。”
卓旺海站起身。
動作麻利地去屋角把那張落了灰的小木床拉出來。
鋪上舊被褥。
“我以前就是睡小床的,爹娘走後我才搬到大床上,今兒我還是睡這兒。”
沈語桐心裏既羞澀又愧疚。
張了張嘴。
“旺海哥,要不......我睡小床就行了......”
她心裏是想跟他睡同張床的。
可那是夫妻才能做的事。
她雖然期待,但也確實還沒做好準備。
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聽話。”
卓旺海回頭衝她溫和地笑了笑。
“咱們來日方長。”
紅燭吹滅。
茅草屋裏陷入一片靜謐。
兩人分床而臥,聽著窗外規律的海浪聲。
彼此都度過了一個一夜無話,卻睡得無比踏實安穩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