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腳。”他的目光落在被單下她露出的白皙腳踝上,“玻璃碎片已經取出來了,上了藥,脖子上的傷不深,但會留疤,我讓醫生用了最好的藥。”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彙報工作。
可林知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小的動作,小到幾乎看不見。
她以前不會注意到這些,但這一年的耳聾讓她學會了觀察細微的表情和動作。
他在緊張。
或者說,他在克製。
“謝謝。”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沈宗赫沒有說話。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久到林知遙以為他已經離開了。
她抬起頭,卻發現他還站在原地,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那目光太灼熱了,灼熱得她下意識地想避開。
“沈宗赫。”她鼓起勇氣,“一年前的事,我......”
“不記得了。"他打斷她,聲音依舊平淡。
林知遙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冷峻的臉,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他說不記得了,可她明明看見,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他在說謊。
“你......”她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三少。”門外傳來一道女聲,恭敬而疏離,“是我,Alice。林小姐的衣服已經準備好了,還有,周家那邊......”
沈宗赫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那道皺痕比剛才更深,帶著一種明顯的不悅。
“衣服放下。”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周家的事,等我通知。”
“是。”
門外的人離開了。
沈宗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知遙。
手不受控的撫上她額間的碎發,溫柔的幫她將頭發攏到耳後,目光劃過助聽器。
他的表情慢慢恢複平靜,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波動從未存在過。
“你休息。”他說,“有事叫Alice。”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沈宗赫。”林知遙叫住他。
他的腳步頓在原地,背對著她,脊背繃得很直。
“為什麼救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一年前我那樣對你,你為什麼還要救我?”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沈宗赫沒有回頭。
他站在逆光中,很久很久,久到林知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的聲音傳來。
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她聽不懂的疲憊。
“林知遙,和我結婚吧。”
這樣我才有資格站在你身邊,保護你。
“什麼?”林知遙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人的腦回路,似乎不太尋常。
“不用著急回答,你有一晚上的時間考慮。”
他說完,大步離開了房間,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極輕的哢噠一響。
林知遙坐在床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久久沒有回神。
沈宗赫沒有走遠。
他靠在門外的走廊牆壁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他的左手在身側攥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右手,是剛才抱她時用過的那隻手,也是拂過她發絲的那隻手。
指尖殘留著她的溫度和氣息,他緩緩將手抬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淡淡的,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他回想起很多年前,他18歲。
剛從伊頓公學畢業的他,回港陪沈老太爺一起過暑假,彼時沈家內鬥正烈,二叔派出的殺手在太平山頂伏擊他。
他身中三刀,刀上塗了金汁,感染會比尋常刀傷更快。
他渾身是血的從山坡滾落,躲進了一間無人的空屋。
那是林家老宅,林知遙父親提前置下的產業,還沒有人住進去。
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裏。
直到,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姑娘出現在門口,背上還背了一把琵琶。她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眉眼清秀,有著不同於香港人的溫婉氣質。
她發現了他,沒有害怕,沒有逃跑。
她觀察了他一會兒,然後放下琵琶,蹲下身,從裙擺撕下一塊布,一雙溫熱的小手按住他腹部的傷口,聲音輕而堅定,帶著一點軟糯的蘇州口音。
“你別怕,我幫你。”
他忍著疼告訴她,“這樣包紮不行。刀上沾了穢物,不先把被感染的肉處理了,會一點一點從裏麵腐爛。”
她眼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恐懼,手指顫抖的從包中拿出備用的琵琶弦,“這個可以嗎?”
他點頭。
琴弦割進肉裏的疼痛讓他幾乎昏厥,而她,極為專注的用琵琶的琴弦幫他剜去腐爛的壞肉,那需要極大的力氣和勇氣,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姑娘硬是做到了。
殺手尋著血跡追來時,她非但不怕,甚至抱起琵琶,彈了一曲十麵埋伏。
弦音激越,殺氣騰騰。
殺手被驚動,以為屋裏有人埋伏,遲疑要不要衝進屋,同時這琴音,也為趕來的保鏢指引了方向。
而他,握著刀,在琵琶聲中殺出一條血路。
那是他人生中最狼狽的一夜,卻也是他此後十年裏,唯一的光。
完成博士學位回國,他找到林家,得知林知遙回內地讀大學,他直接向林家提親。
他會等她回港,他要娶她為妻,且僅用一年時間就肅清二叔派係。
可等來的,是她已經不記得他了。
不記得那曲琵琶,不記得她曾經救過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她隻記得周牧野,隻記得那個在她車禍後陪她演戲的騙子。
沈宗赫靠著牆,緩緩睜開眼,眼底翻湧著某種近乎偏執的暗色。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然後,緩緩將那隻手貼到唇邊。
指腹上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他不想洗手。
至少今天不想。
他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知知......”他低聲呢喃,“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走廊盡頭,Alice站在那裏,手裏捧著一套幹淨的衣服。
她看見老板躺在了剛才抱林小姐進屋前,林小姐躺過的沙發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做沈宗赫秘書七年,從未見過他這樣。
在人前,他是沈家三少,冰冷矜貴,殺伐果決。在商場上,他手段淩厲,從不給對手留餘地。在沈家,他是第四代中最出色的繼承人,連老爺子都對他另眼相看。
他的身邊從未有過女伴。
不是沒有人想靠近,而是他從不給任何人機會。那些名媛千金、明星藝人,在他眼裏仿佛都是空氣,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欠奉。
Alice曾經以為,他天生冷情,不懂愛恨。
直到一年前,林知遙拿著刀抵住他脖子的那個晚上。
她站在門外,透過門縫,聽見裏麵傳來的對話。
她以為沈宗赫會發怒,會動用沈家的勢力讓林知遙付出代價,畢竟,從來沒有人敢那樣對他。
但他卻隻淡淡說了一個‘好’。
然後,她看見他紅著眼眶,落了一滴淚。
那一刻她才明白,不是沈宗赫不懂愛恨,而是他的愛恨,全都給了一個人。
Alice想起剛才沈宗赫抱著林知遙回來時,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珍視。
像是抱住了失而複得的珍寶。
Alice搖搖頭,快步走下樓梯。
她知道,從現在開始,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