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輕聲喚她,聲音低得像是怕驚碎一場夢。
林知遙沒有回頭。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渙散地望向聲音的來源。路燈的光暈在她眼前晃動,模糊成一片午夜海港的濃霧。
她努力聚焦視線,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棱角分明,眉眼深邃,唇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眼底卻藏著她看不懂的、洶湧的暗潮。
沈宗赫。
她怎麼也想不到的臉。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沈宗赫怎麼會在這裏?那個被她用刀抵著脖子、被她罵"寧願坐牢也不嫁"的男人,怎麼會出現在她最狼狽的時刻?
溫熱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
不是委屈,不是悲傷,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又像是在最黑暗的深淵裏,突然看見了一束光。
她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領。
指尖觸到襯衫冰涼的布料,她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帶我走。”
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沈宗赫......帶我走。”
話音未落,她的眼前一黑,整個人如飄零的落葉般向前倒去。
沈宗赫穩穩地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將她打橫抱起。
她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像一片羽毛,卻燙得驚人。
血漬沾上了他的襯衫,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將她往懷裏緊了緊,十分小心溫柔。
“知知。”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懷裏的人已經失去了意識,蒼白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裏也不得安寧。
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領,即便在昏迷中也沒有鬆開。
沈宗赫低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脖頸上的傷口、腳踝上的血痕、腳底嵌著的玻璃渣。他的眼底漸漸凝起一層寒冰,冷得駭人。
“Alice。”
“三少。”
“查清楚今晚發生咗咩事。每一個人,每一句話。”
“好。”
“另外。”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鐵,“叫陳醫生過嚟白加道,即刻。”
他抱著林知遙,大步走向浮橋盡頭。
黑色的勞斯萊斯早已等候在那裏,司機見到他懷裏的女人,微微一怔,隨即迅速打開車門。
沈宗赫彎腰坐進後座,將林知遙輕輕放在座椅上,讓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她的長發散開來,鋪在他的西褲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
他垂眸看著她,指尖輕輕拂去她臉頰上的一縷碎發。
那觸感溫熱而柔軟,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是某種幹淨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花一樣的味道。
很多年前,她幫他包紮傷口時,身上也是這個味道。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臉頰邊,久久沒有收回。
“開車。”
白加道28號,沈宗赫私人洋房內。
林知遙醒來時,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軟的床墊。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絲滑的埃及棉床單,帶著淡淡的木質氣息。
她猛地睜開眼。
陌生的房間。
淺灰色的牆壁,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燈火璀璨如星河。
床頭一盞黃銅壁燈,光線昏黃而溫暖。
她撐著床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露出一件陌生的男士襯衫,袖口繡著一個極小的H。
是他的英文名Henry。
她愣了一瞬,隨即想起昏迷前那張臉。
“醒了?”
沉穩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
林知遙轉頭看去。
沈宗赫坐在房間角落的單人沙發裏,雙腿交疊,背靠沙發,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文件。
他換了一件米白色的寬鬆羊絨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正翻閱文件的雙手,指節分明,腕表是百達翡麗的vintage款,表盤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落地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幅冷硬的油畫。
聽見她的動靜,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文件,直直地看向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知遙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看見了一絲極快的暗湧,像是海麵下翻卷的潮汐,被她捕捉到了一瞬,隨即歸於平靜。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
她畢業回港,得知父母竟然趁她不在時答應了和沈家聯姻。
在一個暴雨傾盆的晚上,她拿著水果刀抵住沈宗赫的脖子,刀刃劃破了他的皮膚,滲出一絲血線。
她斬釘截鐵地對他說,“我絕對不會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
“那如果。”他的聲音低啞,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深沉,“我強迫你必須和我結婚呢?”
她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毫不猶豫,“我會殺了你。我寧願坐監,守一輩子寡,也不會和你這種人在一起。”
她頓了頓,像是在他心上又補了一刀,“我隻愛周牧野。”
她看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慢慢泛紅。
她記得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說,“好。”
沈宗赫主動退了沈林兩家的婚約,放她自由。
隨後不久,她出了車禍。
她以為他肯定特別恨她。
她以為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可現在,她穿著他的襯衫,躺在他的床上,而他坐在不遠處的沙發裏,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這是......哪裏?”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白加道28號。”沈宗赫合上文件,語氣平淡,“我的住處。”
林知遙下意識地攥緊了被單。
白加道,她熟悉這裏。
十歲那年,她被父母從蘇州帶到香港,林家就在白加道置了宅子。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父親總要她學琴棋書畫,為什麼母親總叮囑她“知書達理才配得上香港的人家”。
後來她才明白,林家在內地做日化起家,國產老牌,有錢,但在香港這些紮根百年的老錢家族眼裏,不過是大陸來的暴發戶,談不上什麼地位。
那些老錢家族願意和林家來往,不過是看在,她父親手裏那幾塊地皮和日漸萎縮的股份。
但在她身上,有著不同於港人的獨特氣質,是大陸大戶人家獨有的底蘊與端莊。
周家同意她和周牧野的婚事,除了股份,也是看中她的背景。畢竟到周牧野這一代,除了花錢開派對,什麼都不會。
沈家不同。
沈家是真正的大家族,從港英時代就紮根香港,祖上靠鴉/片貿易起家,後來轉做地產和金融,百年根基,深不可測。
而他,沈宗赫,26歲博士畢業歸國,28歲正式手握沈家主營的地產與港圈娛樂資源。
與沈宗赫相熟的名門同輩們,都要恭敬地叫他一聲三哥。
即便是在名流富商雲集的香港,沈家也是頂層的存在。
“我......”她想問什麼,卻不知道從何問起。
沈宗赫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將文件放到一旁的茶幾上,起身,朝床邊走來。
他在床邊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