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牧野的怒吼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蘇晚棠的手腕,用力將她往後一推。蘇晚棠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
砰!她的後背重重撞上身後的香檳桌。
桌上堆碼的高腳杯和酒瓶本就因之前的碰撞而搖搖欲墜,此刻被猛地一撞,終於徹底傾覆。玻璃杯碎裂的脆響、酒瓶砸地的悶響,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啊!!”蘇晚棠的尖叫聲劃破空氣。
她倒在地上,雙手捂著小腿,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碎裂的玻璃片在她的小腿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濺起的玻璃渣四散飛濺,其中一片劃過林知遙的腳踝,帶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絲襪被劃破,腳踝處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晚棠!”周牧野臉色驟變。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蘇晚棠的傷勢,眉頭緊鎖,眼底滿是心疼和焦急。
“牧野哥......好疼......”蘇晚棠哭得梨花帶雨,臉色慘白,“我好疼......”
“別怕,我送你去醫院。”周牧野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小心翼翼地將蘇晚棠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站起身,抱著蘇晚棠,大步朝甲板出口走去。
經過林知遙身邊時,他甚至沒有停下腳步。
林知遙站在原地,捂著脖頸上的傷口,一絲血跡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白色的裙擺上,腳踝處的傷口也在滲血,細密的疼痛一陣陣地傳來。
她看著周牧野抱著蘇晚棠的背影,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他的側臉在逆光中寫滿了焦急和心疼。
那種心疼,她太熟悉了。
一年前,她在病床上醒來,發現自己聽不見任何聲音時,周牧野也是這樣的表情。
他握著她的手,眼眶發紅,聲音溫柔得發顫,“知遙,別怕,我在。”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愛。
現在她才知道,那不過是演技。
而真正的周牧野,此刻正抱著另一個女人,用她從未聽過的溫柔語氣說,“我知道晚棠最怕疼了,再忍忍,很快就到醫院了。”
蘇晚棠最怕疼。
那她呢?
她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她腳踝上的玻璃渣還沒清理,她一個人站在滿地的碎玻璃和香檳裏,像個被遺棄的垃圾。
她就不疼嗎?
林知遙緩緩放下捂在脖頸上的手,低頭看著掌心的血跡,狼狽而可笑。
剩下的人不敢有所動作,“而家點算啊?”【現在該怎麼辦?】
“屌,我點知!”【艸,我怎麼知道!】
“佢都流血啦!”【她也流血了!】
“林知遙你怎麼樣?要幫你叫120嗎?”
“靠,佢聽唔到㗎!”【靠,她又聽不見!】
林知遙彎腰,撿起地上那枚有些鬆動的助聽器。
她將助聽器攥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海風再次吹來,帶著鹹澀的氣息,吹亂了她沾著血的長發,她站在空蕩蕩的甲板上,世界在她耳邊嗡嗡作響,像無數隻蜜蜂在顱內盤旋。
她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唇角的弧度在不斷擴大,最後凝成一個近乎猙獰的表情。
周牧野,蘇晚棠。
你們不是喜歡裝嗎?
不是喜歡把我當傻子耍嗎?
那我們就繼續裝下去。
她低頭,看著手心裏那枚助聽器,緩緩將它重新戴回耳廓。
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世界依舊模糊而遙遠。
但她不在乎。
她林知遙活了二十三年,從來不是什麼任人宰割的羔羊。你們以為聾了就能拿捏我,看我笑話?做夢。
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甲板出口。
無意識的踩上一地的碎玻璃,細密的疼痛從腳底傳來,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走到出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
遊艇上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柄出鞘的刀。
同一時刻,名為AugustMoon的遊艇內。
沈宗赫坐在主位上,手中握著一隻水晶威士忌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是這場聚會的核心,卻自始至終話不多,隻是偶爾抬眸,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掃過在場的人,足以讓所有人噤聲。
在這個房間裏,即便是身家百億的新貴,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叫一聲沈先生。
但此刻,他微微蹙眉。
窗外傳來隱約的嘈雜聲,像是女人的尖叫,又像是玻璃碎裂的脆響,劃破了深灣遊艇會內夜晚的寂靜。
“沈生。”坐在他對麵的地產商小心翼翼地開口,“要不要我讓人去看看?”
沈宗赫沒有回答,隻是側首,對站在身後的助理Alice淡淡道,“去睇下咩事。”【去看下什麼事】
Alice點頭,快步走出艙門。
沈宗赫收回目光,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冷峻而疏離,仿佛剛才那陣騷動不過是海風掀起的漣漪,不值得他分出半分注意力。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聲尖叫,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他立即想起一年前,那個雨夜,林知遙拿著水果刀抵住他的脖子,紅著眼眶對他說‘我會殺了你’時的聲音。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暗潮。
不可能。她怎麼會在這裏。
“沈生。”對麵的地產商還在試圖搭話,“我手上有個項目......”
“散了吧。”
沈宗赫放下酒杯,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滿座皆驚。
他站起身,黑色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大步走出艙門,留下滿屋子麵麵相覷的賓客。
Alice正從浮橋另一端慌張的快步走來,見到他,聲音都變了調,“三少,係林小姐......林小姐出咗事,佢好似受傷咗。”
【是林小姐......林小姐出了事,她好像受傷了。】
沈宗赫的腳步頓了一瞬。
僅僅是這一瞬。
他的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暗湧,隨即恢複平靜。
“邊度?”【哪裏?】
“前麵,路燈下麵......”
沈宗赫沒有再說話。
他加快了腳步,黑色皮鞋踩在浮橋上,發出沉穩而急促的聲響,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盞昏黃的路燈。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單薄,瘦弱,像一隻被雨打濕的蝴蝶,蜷縮在燈柱下麵。
白色的裙擺沾滿了血跡和汙漬,赤著的雙腳滿是傷痕,身後拖出一道暗紅的血腳印,在冷清的燈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蜷縮在這裏,滿身是傷,像隻被遺棄的貓。
沈宗赫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和回憶,加快腳步走到她身後。
“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