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是個控製狂,從每天留多長的頭發到上廁所的時長,他都要精準幹預。
我曾哭著求他給我一點空間。
他卻以我是你爸,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好為由,變本加厲。
不僅逼我交出所有社交賬號的密碼隨時抽查;
甚至在我的書包夾層裏縫進了衛星定位器。
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家裏,我唯一的救贖就是我的房間。
那是我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點領地。
關上門戴上耳機,我瘋一樣的狂舞、歇斯底裏地跟著音樂無聲嘶吼。
那時我才感覺這具身體短暫地屬於我自己。
直到今天放學,我推開門。
天花板上正對著床頭裝了一個黑色的攝像頭。
手機突然震動,是我爸在家族群裏發了一條長視頻。
畫麵裏,我正帶著耳機扭動肢體。
底下的配文是:
“看看他這副醜態,簡直不知羞恥!”
“我每天累死累活供他,他就這麼回報我。”
下麵是一串長輩們附和的指責。
我站在房間裏,被天花板上的鏡頭死死盯著,就像一隻被扒光了扔在展台上的標本。
那一刻我聽到心裏最後一道防線碎裂的聲音。
......
“怎麼不跳了?剛才在群裏不是扭得挺起勁的嗎?”
我爸的聲音從背後砸過來,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
他沒有敲門。
其實他早就偷偷配了我房間的鑰匙,隻是這次,他連偽裝的轉動門把手的過程都省了。
我僵直地轉過身。
天花板上那個黑色的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
像是一隻沒有眼瞼的獨眼。
我爸靠在門框上,手裏舉著手機。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映出他嘴角那抹居高臨下的冷笑。
手機揚聲器被開到了最大。
家族群裏的語音一條接一條地自動播放。
大伯的聲音粗獷震耳。
“建業啊,你這兒子是不是心理有毛病?大半夜不睡覺發什麼羊癲瘋?”
嬸嬸緊跟著發了一條六十秒的長語音。
“現在的孩子就是作業太少,閑出來的毛病。你天天省吃儉用供他上重點高中,連一雙上百塊的球鞋都舍不得買,他倒好,在房間裏跳大神!這要是傳出去,我們老賀家的臉往哪擱?”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耳光,隔空扇在我臉上。
我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為什麼裝監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這是我的房子,我裝個監控怎麼了?”他理直氣壯地走進來。
鞋底踩在我鋪在地上的瑜伽墊上,留下一個灰黑色的腳印。
“我不裝監控,能知道你背著我這副鬼樣子?你看看你像什麼東西!”
他把手機屏幕幾乎懟到我鼻尖上。
畫麵裏,那個穿著寬大短袖,戴著耳機閉眼狂舞的男孩,看起來確實像個瘋子。
可那是我的自由。
是我被剝奪了交友、被禁止參加社團、被規定每天十二點前必須睡覺後,僅存的一點點發泄出口。
“把視頻刪了。”我伸手去夠手機。
他猛地把手縮回去,反手用力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你還敢跟我動手?”他瞪大眼睛,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媽死得早,我一個大男人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我連個屬於自己的周末都沒有!”
那套熟悉的、被嚼爛了的台詞再次上演。
“我每天早起給你做飯,晚上陪你熬夜,我得的頸椎病都是為了誰?”
“我是為了你好!我怕你走歪路,怕你學壞!”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居然紅了,仿佛他才是那個被侵犯了隱私的受害者。
堂弟梁子墨的語音適時地彈了出來。
聲音清朗又乖覺。
“大伯,您別生氣了,堂哥肯定隻是學習壓力太大了。您別氣壞了身體,明天我還想喝您熬的骨頭湯呢。”
我爸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
他按下語音鍵,聲音變得無比慈祥。
“還是子墨懂事,大伯明天一早給你燉湯送過去。你馬上要省考了,可不能分心。”
鬆開手,他再次看向我時,眼神又恢複了冷漠。
“你看看子墨,人家多爭氣。你呢?除了讓我操心,你還會幹什麼?”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這十六年來,我一直活在梁子墨的陰影裏。
梁子墨是我叔叔的兒子,成績好,嘴甜,會討好長輩。
我爸把他當成了完美的對照組。
“那是我的房間。”我盯著他的眼睛,重複了一遍。
“隻要你吃我的喝我的,你就沒有自己的房間!”
他轉身走向門口,彎腰從工具箱裏拿出一把螺絲刀。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他已經蹲在門邊,開始擰門鎖上的螺絲。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你幹什麼?”我衝過去。
“既然你關著門就會作妖,那這門以後就不用關了。”
他動作很利索,顯然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三兩下,整個門把手連同鎖芯被他硬生生拆了下來。
門板上留下一個醜陋的黑洞。
“爸,我求你了......”我抓住他的手腕,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你別這樣,我以後不跳了,你把門鎖還給我行不行?”
他一把甩開我的手。
“晚了。”
他把鎖芯扔進垃圾桶,發出沉悶的響聲。
“從今天起,你在這個家裏,沒有任何事需要瞞著我。你要是覺得委屈,有本事就滾出去別花我的錢。”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監控。
“今晚你就坐在書桌前,給我寫一份兩千字的檢討發到家族群裏。寫不完,明天別去上學。”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走出了我的房間。
門大敞著,客廳的冷風灌進來。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檢討必須深刻一點,別敷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