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沈漁

電影學院的走廊並沒有蘇棠記憶中那麼寬。兩邊牆上貼著學生作品的海報，有的地方已經翹起邊來，露出白色的牆麵。

她沿著走廊走了幾米之後，在盡頭的拐角處停了下來，聲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富二代混文憑有什麼用呢，聲音很大，而且帶有一定的責備語氣。

蘇棠站在拐角處沒有向前走。她側過頭去可以看見一間教室的門隻打開了一半。門縫裏透出的光灑在地上成為一條狹長的亮帶。

教室裏麵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站在那裏，背對著門，肩部稍微下壓了一點。

對麵坐著一個中年男子，約五十多歲，手裏拿了一份牛皮紙文件夾，正用文件夾邊緣在桌子上輕輕地叩擊。敲一下就會發出“咚”的一聲響。

你寫的這些內容沒有一點實際的生活經驗！認為編劇是幹什麼的呢？是你可以坐在家裏就能想出來的嗎？見過真實的人類多少次？有怎樣的感受呢？這個獎是因為你有很好的運氣而獲得的，並不能說明你有什麼樣的能力。

穿紅裙子的女生並沒有還嘴。她站在這裏，雙腳並攏，雙手垂在身體兩邊，手指微微收起。

蘇棠依在牆上等到裏麵的那個人講完。導師把文件夾摔到桌上之後又罵了幾句，聲音越來越小，然後出去了，腳步聲也順著走廊往另一邊走去。

蘇棠沒有動，她看見教室裏穿紅裙子的女孩肩部下沉了一下，於是伸手將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

蘇棠走到她的身邊。教室的門框上安裝的日光燈管不斷閃爍，一束又一束光線照射到穿紅裙子的女孩的頭上，女孩抬起眼睛的時候，一雙圓眼睛加上微微上揚的嘴角就是天生的樣子。

蘇棠看到她之後就知道了她是誰，從她的模樣、聲音以及手機裏的頭像都可以確定這一點。沈漁。

沈漁。蘇棠說道，“跟我們一起幹吧。”

沈漁看著門口的陌生人，臉上的表情由最初的迷茫漸漸變得好奇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被叫做倒貼咖，已經三年了。你想要和我一起創作一個關於全網黑之後殺瘋了的劇本嗎。

沈漁眼睛一下就亮了，瞳孔裏麵向外擴散出的光非常清晰。往前走了兩步到了教室門口之後就停在蘇棠麵前。

近距離看的時候，比證件照略瘦一些，下頜輪廓很分明。回去罵人可以不可以。

“罵走。”

“走，快。”

蘇棠向後退了半步，為她讓出一條通道。沈漁出了教室就隨手把門關上了，門關閉的時候發出“砰”的一聲響。

走廊裏的日光燈閃了兩下之後就穩定下來，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走在最前麵的是蘇棠，緊跟著的是沈漁。

兩人一起去下樓，在離開教學樓的時候迎麵吹來一陣風，沈漁隻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鏈隻拉了一半。走了幾趟之後她忽然停下來，站在台階前麵的地磚上轉過身來望著蘇棠。

請問一下你的名字是什麼？蘇棠。也就是那個直播錘影帝的蘇棠吧。

“我”

那天你直播的時候我看了哦沈漁的聲音高了半度，周圍的空氣有點冷，她的呼吸帶出了白氣“從頭看到尾！”從你打開硬盤開始到最後你說“還有誰”，好狠心。

蘇棠沒有接話。那麼你和我一起去還是不去？

跟你一起來，讓你寫什麼都可以。

跟著蘇棠一起打車。沈漁的問題沒有斷過的時候，她問過硬盤裏的資料、陸衍最近的情況、違約金數額以及工作室的位置。

蘇棠靠在車窗邊說了幾句之後就沒有再說了，而沈漁的話一直沒有停下來，一直說到出租車到了寫字樓大門口才停了下來。

到四樓打開辦公室的門後，周小滿正在整理桌子上的東西，一疊文件。抬頭看見蘇棠後麵跟著一個人，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止，但是眼睛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下。

就是兩個人？沈漁站到辦公室裏四下裏看了看。三十平米的房間，兩張桌子、一把可以發出聲音的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櫃就是全部了。

蘇棠說，“現在加上你一共是三個。”

那麼我幹什麼呢？

撰寫。幹什麼你就寫什麼。聽到我說的就把它記下來。我把我的故事當作作品來寫。

蘇棠把椅子拉開，坐下之後椅子發出“咯吱”一聲響。

沈漁沒有坐下來，她在房間裏走了幾圈之後又在鐵皮文件櫃上手摸了摸，然後停在了窗台邊。

窗外五金店的廣告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陽光斜射進來，在桌子上麵形成一個長方形的光斑。好的，我來寫。

但是我要自己決定如何使用我所寫的東西，不能因為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插手。

蘇棠看了她一眼。所需要的並不是寫作者，而是一個能夠客觀描述事情本身的人。你能做到的話就寫。做不到的話，出了這個門你自己回去。”

沈漁聽了之後就沒有再問其他的了。她拿出了黑色硬殼本子，封麵已經磨損到發白了。

拿出一支圓珠筆，在筆帽上可以看見一個牙齒留下的痕跡。她在桌前站了會兒之後就打開本子在第一頁上寫了第一行。

當蘇棠從她的身邊經過的時候，順眼看了一眼她寫的第一個字：

醒來了。手機上顯示有三百多條沒有讀過的信息。但是她還記得自己上個月死過一次。

她停在了一步之後。沈漁手中握著圓珠筆沒有停下，在本子上又寫了兩行之後抬起頭來。

蘇棠站到她的身邊看著那些字。這行字的筆跡比蘇棠想象中的還要整齊，字與字之間的間距相等，句號的位置正好落在格子線的交叉處。“第一句話還不錯。”

我知道你已經死亡了。沈漁說。

蘇棠將目光從本子上移開。是什麼呢。

你的目光是活的。沈漁把本子合上之後說，“我在已經寫的那些人物身上見過。”而你寫的東西、直播等等。說完站起來之後，就把本子夾在了胳膊下，“可以做我的助理也可以，但是你要保證以後有事兒我想到可以寫的出來。”

“行。

還有沒有熱水？我記得自己忘了帶水杯。蘇棠給了沈漁一個廚房的方向，沈漁拿著本子去倒水了。

蘇棠坐在辦公室裏看著沈漁走向廚房的背影。這條紅色的裙子腰部後麵有一塊布料顏色不一樣，並不是褶皺，而是洗得太多之後顏色變淺了。看了一眼之後就移開了目光。

蘇棠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窗外五金店的廣告牌仍然閃爍不定，鐵皮邊緣也跟著光線一起一閃而過。收回目光之後從本子上移開視線，並沒有合上本子也沒有看遠處，在攤開的那一頁上，“但是她上個月死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