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小滿在八點整的時候就在門口了。
蘇棠把門打開之後看見她背著一個舊的雙肩包,左邊的包帶比右邊的短一些,所以包包是傾斜的。穿了一件黑色羽絨服,拉鏈已經拉到頂了,下巴縮在領口裏,嘴唇凍得沒有顏色。
走廊聲控燈熄滅之後她跺了一下腳,燈就又亮了起來。燈光照射到她的臉上,她的臉型是圓臉,眼睛並不算很大,但是很明亮,過分的明亮。
兩人在門口互相看了一眼,大概兩秒的樣子。
“姐姐......”周小滿的聲音很緊,“我到了。”
蘇棠側身讓開一條路給她進去,門關上之後走廊的燈就熄滅了,發出“哢噠”一聲響。
周小滿站在玄關處沒有進去,先把書包卸下來抱在胸口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子,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雖然已經被刷得差不多了,但是邊緣還是有點發黃。
吃過早飯了嗎?蘇棠向著廚房的方向走去,但是並沒有回頭。
周小滿跟著她向前走了兩步,站在了廚房門口,說道:“沒有。”
蘇棠拿了一包沒有拆封的餅幹從灶台上拿過來,遞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周小滿的手,感覺有點冷。餅幹為蘇打味,在超市裏價格是最便宜的,包裝紙四周略有翹起。
周小滿接過來之後低頭撕包裝袋,撕了兩下也沒有打開,於是蘇棠伸手接過幫周小滿把撕開的地方扯出一條縫來再遞回去。
周小滿咬了一口,站在廚房門口嚼著沒有說出口。慢悠悠的咀嚼著,仿佛在吞咽之前先確定了可以吞咽。
蘇棠坐在灶台旁邊看她吃餅幹,直到她吃完咽下去了才說話。
三年前在橫店的時候,為什麼給我多放了一個雞蛋呢。
周小滿稍微思考了一下,手裏緊緊地拿著餅幹包裝袋,發出塑料紙被揉皺的聲音。
那天你拿盒飯的時候說了一句“辛苦了”。她的目光離開了餅幹的包裝袋之後,再看向蘇棠的方向時又低了下來,“整個劇組隻有我和你說過那句話。”
我媽那時生病了,我沒有錢給她治病,在電影現場蹲著發盒飯的時候一直想著我媽的事情。當你經過的時候所說的一句話是......”
她頓了一下,仿佛要再把這三個字取出來看看。
說了“辛苦了”。之後我把一個雞蛋放在了你的飯盒下麵。
蘇棠依著灶台沒有動。灶台上煮水的壺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響,有可能是因為受熱膨脹或者樓上的水管受到了震動而發出的聲音。
她沒有回頭看水壺的情況,隻看到周小滿手中的餅幹袋被擠出了折痕。
“我忘記。她說。
周小滿抬起頭問道:你不記得了。我畢生難忘
蘇棠沒有開口。從灶台邊直起身子,繞過廚房門框走到客廳。客廳就是她睡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在牆角有兩個行李箱,其中一個拉鏈沒拉好,黑毛衣袖子露出來了。
周小滿跟著她走到客廳中間的位置,站在床和桌子之間的地方,腳在帆布鞋裏麵動了動,好像不知道該放在什麼地方一樣。
“不用再送盒飯了”,蘇棠坐在床邊說道,“跟我一起來。”發工資給你。
周小滿說:“那麼我幹什麼呢?”
蘇棠站起來走到了桌子旁邊,拿過桌上的筆記本翻了一頁之後又放回去。先去辦公室看看。
三十平米的麵積就足夠了,兩張桌子,你一張我一張。接電話、排班、取外賣、攔人。聽你的話去做就可以。
“工資呢?”
說一個數字。
周小滿說出一個數字。蘇棠看了她一眼,從桌子上拿起了手機玩了一會兒之後,周小滿的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了看之後又愣在了那裏。
蘇棠將屏幕翻轉之後說道:“值得。”先吃餅幹,吃完之後再去尋房子。
當天下午3點的時候,她們找到一間辦公室。舊寫字樓4層的電梯壞了,樓梯間的牆上貼滿了搬家公司的小廣告。
大約三十多平米左右,四麵都是白色的牆壁,靠近窗戶的地方有兩扇窗戶,窗台上有一層灰塵,用手觸摸可以感覺到指紋。有一張舊辦公桌,在桌麵上有一處被煙頭燙出的痕跡。
蘇棠把桌子搬到靠近窗戶的地方之後,隻留下一個鐵皮文件櫃和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
蘇棠走到窗前向下看,街道對麵有一家五金店,門口堆滿了水管、鐵皮桶等物品,再遠處就是居民樓,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工作服。
周小滿在擦窗台,抹布是從包裏取出來的,並且折疊得很整齊。擦了兩下之後就再來看一看蘇棠的背影了。
姐姐,隻有我和你兩呢?拿抹布問到。
“是。”
“那以後呢”
蘇棠由窗戶邊轉回來:以後會有更多。
周小滿把抹布浸濕之後擰幹,在水桶中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拭窗台。鐵皮文件櫃下邊還有些灰塵,蹲下去擦的時候蘇棠就在一旁站著什麼也沒做。窗外有汽車鳴笛的聲音,隔著一幢樓的距離傳過來就已經很沉悶了。
周小滿在窗台下麵擦灰,擦到一半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望著蘇棠,之後又低下頭繼續擦。
姐,在擦的時候她說道,“我打完電話後就一直擔心你會出事。”
我已經三天沒有外出。蘇棠說。
對的。我都知道你不出來的。周小滿擦道,我想你一定還活著
蘇棠沒有開口。她把椅子拉過來坐下,椅子發出咯吱的聲音。
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望著窗外五金店、居民樓以及晾衣繩上的工作服看了好一陣子之後,再看看蹲在窗台下的周小滿。
以後你就不會感到疲倦了。
周小滿拿起抹布說:“我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就是今天。”說話的時候她的目光沒有離開窗台下麵的縫隙,手指勾著抹布用力往縫裏塞。
聲音比較沉悶,但是每個字都很清楚。
蘇棠沒有再開口。低垂著頭打開筆記本,在第一行的工作室名字一欄中寫下“棠聲”兩個字。
墨水剛幹的時候,她就吹了一口氣把本子合上了。午後陽光照到窗台上周小滿擦過的地方時會顯得有點發白,光亮從那裏進來之後落在了舊辦公桌燙痕旁邊,好像有人特意保留出一片幹淨的空間。
蘇棠把筆記本合上。她沒有抬頭看周小滿,但是周小滿蹲在窗台下麵的動作停頓了兩秒之後,又慢慢地轉過身去,胳膊搭在膝蓋上,蹲著,仰起頭來望著蘇棠。
姐姐說今天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