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時過了,葫蘆口那邊還是沒有消息。
沈寒煙坐在偏院書房的椅子上。
蕭霽在書案後麵翻一份舊軍報,一頁看了半炷香還沒翻過去。
沈寒煙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正院那邊一片漆黑,連風聲都沒有。
“葫蘆口到京城,快馬要多久?”
“兩個時辰,子時動手,醜時三刻就該有消息。”
寅時正,院門被人敲響。
周叔拄著拐杖去開門,門外站的是趙勉。
沈寒煙推開書房的門迎出去。
“人呢?”
“跑了。”
趙勉進了書房,接過春螢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葫蘆口兩道卡,他過了第一道,發現第二道有火光,知道不對,調頭往回跑,禁軍追了二十裏,追到一處斷崖邊,人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跳了。”
“搜了沒有?”
“搜了,崖下河邊找了半夜,找到冰麵上有個窟窿,天太黑,沒法下水撈。”
趙勉把茶杯放下。
“他要麼跳了河,要麼根本沒跳,把馬留在崖上,人往山裏跑了。”
蕭霽把軍報合上。
“野豬嶺那邊有沒有路?”
“有一條獵戶走的獸道,翻過山就是北狄的地界,但這條路荒了幾十年,荊棘長得比人高,夜裏根本走不了,他要是真鑽進去了,也走不遠的。”
“他在山裏藏不久,臘月天沒吃沒喝,凍也能把他凍出來。”
趙勉點了點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他出城的時候隻帶了兩個侍衛,那兩個侍衛一個在葫蘆口被禁軍扣了,另一個壓根沒跟著他進山,半路就跑了,他一個人跑的。”
趙勉走了之後,書房裏安靜下來。
沈寒煙坐回椅子上。
“他把侍衛都甩了。”
“他知道人越多越顯眼。”
“你覺得他跳了河還是進了山?”
“進了山。”蕭霽把軍報推到一邊,“蕭衍不會跳河的,他在北境打了十幾年仗,知道冬天跳河九死一生。”
蕭霽咳了一聲。
“但他跑不遠,野豬嶺那片山我小時候跟他一起去過,知道那條獸道,沿著山脊往西走,走到盡頭是一道斷崖,斷崖對麵就是北狄的地界,中間隔著一道裂穀,他要過去,得從裂穀底下爬過去。”
“裂穀底下是什麼?”
“亂石灘,冬天結冰,石頭上麵一層冰殼子,他一個人,爬不過去的,他會往回走,最後到青石鎮。”
“青石鎮離京城多遠?”
“半天路。”
蕭霽把地圖攤開,在青石鎮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他要是不進鎮呢?”
“不進鎮他就得在山裏餓著,臘月天山裏什麼都沒有,他撐不過三天。”
沈寒煙站起來。
“天亮之後我去青石鎮。”
“你去幹什麼?”
“他看見我,不會跑。”
蕭霽沉默了片刻。
“讓阿四跟著你,到了青石鎮別進麵館,在鎮口的茶攤等著,他要是下山,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你呢?”
“我去兵部,趙勉那邊需要人盯著搜山的進度,他在北境打了十幾年仗,山地戰比禁軍熟。”
蕭霽把輪椅推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麵是一把短刀,他把短刀遞給沈寒煙。
“這把刀藏了七年,本來是留給我自己的。”
沈寒煙接過短刀,翻過來看了看,插進腰間。
“你想用什麼還?”
“不用還,送你了。”
沈寒煙帶著阿四出了城門。
“二少夫人,那個青石鎮我路過一回,巴掌大的地方,鎮口一棵大槐樹,底下有個茶攤,茶不好喝,老板娘嘴倒是挺碎。”
“就這些?”
“還有一個麵館。”
沈寒煙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蕭霽給的那把短刀別在腰間。
到了青石鎮已經是晌午。
鎮口果然一棵大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天上。
樹底下支了個茶攤,兩張桌子,四條板凳。
老板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發花白,正拿抹布擦桌子。
看見沈寒煙進來,老板娘停了手。
“姑娘喝茶?”
“等人。”
老板娘沒多問,倒了兩碗茶放在桌上,阿四坐在對麵,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沒說話。
沈寒煙坐在茶攤的長凳上,麵朝山路的方向。
等了一個時辰,山路上沒有人。
阿四又要了一碗茶,這回沒皺眉。
“二少夫人,你說他會不會走別的路?”
“沒有別的路,隻有這一個鎮子。”
“那他怎麼還不來?”
“餓了兩天。”
太陽偏西的時候,鎮子後麵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沈寒煙站起來。
阿四也站起來,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人影越來越近。
走到鎮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起頭來。
蕭衍,臉上被荊棘劃了好幾道口子,嘴唇凍得發紫。
看見沈寒煙站在茶攤前麵,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在這等我。”
“等你很久了。”
蕭衍走到茶攤前,在對麵那條板凳上坐下來。
老板娘端了碗茶過來,看了看他臉上的血,又看了看沈寒煙,把茶碗放下,退回去了。
蕭衍端起茶喝了一口。
“蕭霽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
“他知道你在這兒?”
“知道。”
“他不來?”
“他有別的事。”
蕭衍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
“審我的時候,你準備問什麼?”
“不問。”
沈寒煙把腰間的短刀抽出來,放在桌上。
蕭衍看著那把刀,沉默了好一陣。
“就為了今天?”
“就為了今天。”
“你動手,還是他自己來?”
“你想誰動手?”
蕭衍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把短刀,刀刃上倒映出他的臉。
“我走了兩天山路,想了兩年事,當年在校場上打斷他的腿,我沒想過他會活這麼久。”
“你也沒想過我會活過來。”
蕭衍抬起頭看著她。
蕭衍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沈寒煙把短刀往前推了半寸。
“禁軍很快就到,你是自己走,還是等他們來押?”
蕭衍端起茶碗,把碗底最後一口茶喝幹淨。
然後把茶碗翻過來,碗口朝下,擱在桌麵正中間。
“我自己走。”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朝鎮口走去。
阿四跟在他身後,隔了十來步的距離。
鎮口外,官道上,一隊禁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揚起一路塵土。
老板娘從茶攤後麵探出頭來。
“姑娘,那個人是誰?”
“鎮北王世子。”
老板娘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
“就他?通敵那個?”
“對。”
沈寒煙把短刀收回腰間,在桌上放了幾個銅板。
“茶錢。”
她轉身上了驢車。
阿四趕著車調頭,沿著官道往回走。
身後傳來禁軍下馬的聲音,鐵鏈抖開的嘩啦聲,還有蕭衍的聲音。
“不用綁,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