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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等待

子時過了,葫蘆口那邊還是沒有消息。

沈寒煙坐在偏院書房的椅子上。

蕭霽在書案後麵翻一份舊軍報,一頁看了半炷香還沒翻過去。

沈寒煙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正院那邊一片漆黑,連風聲都沒有。

“葫蘆口到京城,快馬要多久?”

“兩個時辰,子時動手,醜時三刻就該有消息。”

寅時正,院門被人敲響。

周叔拄著拐杖去開門,門外站的是趙勉。

沈寒煙推開書房的門迎出去。

“人呢?”

“跑了。”

趙勉進了書房,接過春螢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葫蘆口兩道卡,他過了第一道,發現第二道有火光,知道不對,調頭往回跑,禁軍追了二十裏,追到一處斷崖邊,人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跳了。”

“搜了沒有?”

“搜了,崖下河邊找了半夜,找到冰麵上有個窟窿,天太黑,沒法下水撈。”

趙勉把茶杯放下。

“他要麼跳了河,要麼根本沒跳,把馬留在崖上,人往山裏跑了。”

蕭霽把軍報合上。

“野豬嶺那邊有沒有路?”

“有一條獵戶走的獸道,翻過山就是北狄的地界,但這條路荒了幾十年,荊棘長得比人高,夜裏根本走不了,他要是真鑽進去了,也走不遠的。”

“他在山裏藏不久,臘月天沒吃沒喝,凍也能把他凍出來。”

趙勉點了點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他出城的時候隻帶了兩個侍衛,那兩個侍衛一個在葫蘆口被禁軍扣了,另一個壓根沒跟著他進山,半路就跑了,他一個人跑的。”

趙勉走了之後,書房裏安靜下來。

沈寒煙坐回椅子上。

“他把侍衛都甩了。”

“他知道人越多越顯眼。”

“你覺得他跳了河還是進了山?”

“進了山。”蕭霽把軍報推到一邊,“蕭衍不會跳河的,他在北境打了十幾年仗,知道冬天跳河九死一生。”

蕭霽咳了一聲。

“但他跑不遠,野豬嶺那片山我小時候跟他一起去過,知道那條獸道,沿著山脊往西走,走到盡頭是一道斷崖,斷崖對麵就是北狄的地界,中間隔著一道裂穀,他要過去,得從裂穀底下爬過去。”

“裂穀底下是什麼?”

“亂石灘,冬天結冰,石頭上麵一層冰殼子,他一個人,爬不過去的,他會往回走,最後到青石鎮。”

“青石鎮離京城多遠?”

“半天路。”

蕭霽把地圖攤開,在青石鎮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他要是不進鎮呢?”

“不進鎮他就得在山裏餓著,臘月天山裏什麼都沒有,他撐不過三天。”

沈寒煙站起來。

“天亮之後我去青石鎮。”

“你去幹什麼?”

“他看見我,不會跑。”

蕭霽沉默了片刻。

“讓阿四跟著你,到了青石鎮別進麵館,在鎮口的茶攤等著,他要是下山,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你呢?”

“我去兵部,趙勉那邊需要人盯著搜山的進度,他在北境打了十幾年仗,山地戰比禁軍熟。”

蕭霽把輪椅推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麵是一把短刀,他把短刀遞給沈寒煙。

“這把刀藏了七年,本來是留給我自己的。”

沈寒煙接過短刀,翻過來看了看,插進腰間。

“你想用什麼還?”

“不用還,送你了。”

沈寒煙帶著阿四出了城門。

“二少夫人,那個青石鎮我路過一回,巴掌大的地方,鎮口一棵大槐樹,底下有個茶攤,茶不好喝,老板娘嘴倒是挺碎。”

“就這些?”

“還有一個麵館。”

沈寒煙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蕭霽給的那把短刀別在腰間。

到了青石鎮已經是晌午。

鎮口果然一棵大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天上。

樹底下支了個茶攤,兩張桌子,四條板凳。

老板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發花白,正拿抹布擦桌子。

看見沈寒煙進來,老板娘停了手。

“姑娘喝茶?”

“等人。”

老板娘沒多問,倒了兩碗茶放在桌上,阿四坐在對麵,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沒說話。

沈寒煙坐在茶攤的長凳上,麵朝山路的方向。

等了一個時辰,山路上沒有人。

阿四又要了一碗茶,這回沒皺眉。

“二少夫人,你說他會不會走別的路?”

“沒有別的路,隻有這一個鎮子。”

“那他怎麼還不來?”

“餓了兩天。”

太陽偏西的時候,鎮子後麵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沈寒煙站起來。

阿四也站起來,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人影越來越近。

走到鎮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起頭來。

蕭衍,臉上被荊棘劃了好幾道口子,嘴唇凍得發紫。

看見沈寒煙站在茶攤前麵,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在這等我。”

“等你很久了。”

蕭衍走到茶攤前,在對麵那條板凳上坐下來。

老板娘端了碗茶過來,看了看他臉上的血,又看了看沈寒煙,把茶碗放下,退回去了。

蕭衍端起茶喝了一口。

“蕭霽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

“他知道你在這兒?”

“知道。”

“他不來?”

“他有別的事。”

蕭衍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

“審我的時候,你準備問什麼?”

“不問。”

沈寒煙把腰間的短刀抽出來,放在桌上。

蕭衍看著那把刀,沉默了好一陣。

“就為了今天?”

“就為了今天。”

“你動手,還是他自己來?”

“你想誰動手?”

蕭衍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把短刀,刀刃上倒映出他的臉。

“我走了兩天山路,想了兩年事,當年在校場上打斷他的腿,我沒想過他會活這麼久。”

“你也沒想過我會活過來。”

蕭衍抬起頭看著她。

蕭衍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沈寒煙把短刀往前推了半寸。

“禁軍很快就到,你是自己走,還是等他們來押?”

蕭衍端起茶碗,把碗底最後一口茶喝幹淨。

然後把茶碗翻過來,碗口朝下,擱在桌麵正中間。

“我自己走。”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朝鎮口走去。

阿四跟在他身後,隔了十來步的距離。

鎮口外,官道上,一隊禁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揚起一路塵土。

老板娘從茶攤後麵探出頭來。

“姑娘,那個人是誰?”

“鎮北王世子。”

老板娘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

“就他?通敵那個?”

“對。”

沈寒煙把短刀收回腰間,在桌上放了幾個銅板。

“茶錢。”

她轉身上了驢車。

阿四趕著車調頭,沿著官道往回走。

身後傳來禁軍下馬的聲音,鐵鏈抖開的嘩啦聲,還有蕭衍的聲音。

“不用綁,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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