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衍被押回京城的當天,周叔來了偏院。
“關在刑部大牢,單獨一間,通敵、貪墨、殘害手足、畏罪潛逃,數罪並罰,擬斬監候,折子遞上去了,等太後批。”
“沈蘅那邊呢?”
“莊子上的婆子送了消息,每天坐在窗前看院子裏的樹,一句話不說。”
“我娘呢?”
“太太病了,說是憂思過度,老爺沒去看她。”
“我爹在忙什麼?”
“兵部天天來人,老爺那天在堂上彈劾蕭衍,現在個個都來表忠心。”
蕭霽從書房裏推著輪椅出來,膝蓋上放著一份折子。
“太後批了,斬監候。”
他把折子遞給她。
“父王今天一早進了宮,一份請革蕭衍爵位,一份請立我為世子,都批了。”
沈寒煙翻開折子看了一眼,朱砂印鮮紅。
“他等了七年。”
“他也保了我七年,把我放在偏院,離他越遠越安全。”
月底,蕭衍在刑部大牢被賜了鴆酒。
消息傳到偏院的時候天剛亮,春螢從外麵跑進來。
“小姐!世子爺死了!刑部大牢賜的鴆酒!太後說蕭家世代忠烈,留他一個全屍。”
沈寒煙正蹲在井邊洗臉。
她把水潑在青磚地上,拿帕子擦了擦臉。
“誰收的屍?”
“老爺讓管家去收了,太太不讓進門,說不配進蕭家祖墳,管家在城外找了塊荒地埋了。”
沈寒煙把帕子搭在井沿上。
春螢在旁邊站了一會兒。
“小姐,你難過嗎?”
“不難過。”
她端起盆裏的水潑在竹根下。
水滲進土裏,竹葉上的水珠滾下來,砸在青磚上。
開春之後,沈家辦了兩件事。
第一件,沈蘅的婚約退了。
第二件,嫡母被送到京郊別院養病。
沈蘅沒有去送。
她還在莊子裏,不出門,不說話。
沈寒煙回了一趟沈府。
沈敬則在書房裏等她。
書案上的公文堆得比上次更高了,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裏端著茶杯,看著窗外院子裏那棵臘梅。
花早謝了,光禿禿的枝丫上冒了幾片新葉子。
沈寒煙在他對麵坐下來。
“你娘今天一早去了別院,你姐姐還在莊子上,你要是想去看看她們,我讓管家備車。”
“不去。”
沈敬則看了她一眼。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留在鎮北王府,蕭霽的腿還沒好。”
“他的腿能好?”
“能,已經能扶著牆走幾步了。”
沈敬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比我有本事。”
沈寒煙沒有說話。
沈敬則放下茶杯。
“你怪我嗎?”
“怪過,現在不怪了。”
“為什麼?”
“您在官場站了一輩子隊,從不站早,隻站贏,我學會了。”
沈敬則沉默了好一陣。
“你姐姐手廢了,你娘走了,沈家現在隻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我。”
沈敬則抬頭看著她。
“你還認沈家?”
“認,因為我姓沈,偏院那間房,我住了十六年。那是我家。”
沈敬則沒有說話。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拿起最上麵一份公文,翻開,又合上。
“兵部要把北境軍的後勤調撥權交給蕭霽,趙勉保舉的,你回去跟他說,讓他好好幹,沈家在兵部的人脈,以後歸他用了。”
“您這是?”
“是傳給女婿,你是沈家的女兒,他是沈家的女婿,這些東西早晚是他的。”
沈寒煙站起來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爹,沈蘅那天問我什麼時候開始恨她的。”
沈敬則轉過身來。
“你怎麼說的?”
“我說桂花糕。”
沈敬則沒有說話。
她推門出去了。
回到鎮北王府偏院的時候,院子裏空蕩蕩的。
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茶杯,茶還冒著熱氣。
沈寒煙轉過頭,看見蕭霽扶著牆站在書房門口的台階上。
“你回來了。”
“你走了幾步?”
“九步。”
沈寒煙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來。
“我爹說,兵部要把北境軍的後勤調撥權交給你,趙勉保舉的。”
“我知道,今天一早趙勉送來的調令。”
“他還說沈家在兵部的人脈,以後歸你用了。”
蕭霽愣了一下。
“你爹這是?”
“傳給女婿。”
蕭霽倒了杯茶,推到她麵前。
“你爹真有意思,你恨他的時候他不慌,你不恨了他倒慌了。”
“你接嗎?”
“接,為什麼不接,兵部的人脈,不要白不要。”
春螢從廚房裏探出頭來。
“晚上吃什麼?”
“餃子。”
“什麼餡?”
“白菜豬肉,少放肉。”
春螢撇了撇嘴,縮回去了。
沈寒煙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回石桌上。
竹葉在風裏沙沙響,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金。
“你爹今天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在官場站了一輩子隊,從不站早,隻站贏,我回了他一句,我學會了。”
“他聽懂了嗎?”
“聽懂了,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陣。”
蕭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
“沈蘅還在莊子裏?”
“還在,婆子說她不哭了,也不說話了,每天坐在窗前看樹。”
“你娘呢?”
“去了別院,走的時候回了一下頭,沒哭。”
蕭霽放下茶杯。
“沈家的事,你放下了?”
“放下了。”
蕭霽扶著石桌站起來,膝蓋在打顫,但他站穩了。
“等我能走到巷口,我們出去走走。”
“去哪?”
“出了巷口,哪都行。”
春螢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從廚房裏出來,在門口晾衣服的鐵絲上搭了塊抹布。
“小姐,你們出門的時候帶上我,我在府裏憋了一個冬天了。”
沈寒煙笑了一聲。
“行。”
蕭霽每天下朝回來就扶著牆練走路。
從書房門口到石桌,從石桌到院門,從院門到巷口。
春螢在巷口的牆上用白灰畫了一道線,每隔三天往前挪半尺。
有一天她偷懶沒畫,蕭霽走到原來的線那兒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春螢從此再沒漏過。
沈寒煙每天搬一把竹椅坐在院門口,看他來來回回地走。
膝蓋打顫,額頭上全是汗,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會兒,喘完了就接著走。
有一次他走到巷口,扶著牆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