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兵部大堂開了案子。
高崇坐在正堂,左右各坐了兩名侍郎。
趙勉站在左側,手裏拿著韓馳畫了押的口供。
堂下兩側站滿了人,一半是兵部的官吏,一半是旁聽的武將。
沈敬則站在右側最前麵,手裏捏著一份折子。
韓馳被兩個禁軍押上堂。鐐銬沒卸,鐵鏈拖在青石板上,嘩啦嘩啦響到堂前。
高崇拍了驚堂木。
“堂下何人?”
“罪將韓馳,原北境軍副將。”
“你可知罪?”
“知罪。”
“從實招來。”
韓馳跪在地上,把口供上的話一句一句說了。
七年前在校場打斷蕭霽雙腿,用的是蕭衍的令牌。
三年半前往野狐嶺私運糧草,北狄信使按期來取。
經手的銀錢數目、送糧日期、接頭暗號,一項一項報出來。
高崇聽完,沉默了片刻。
“你所供之事,可有旁人指使?”
“有。”
“何人?”
“鎮北王世子,蕭衍。”
堂下一陣騷動。
“可有證據?”
韓馳從懷裏掏出那塊令牌。
禁軍接過去呈到堂上。
高崇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
正麵一個蕭字,背麵王府親衛。
“這塊令牌是蕭衍親手給我的,在狼烽口用它過關卡,在野狐嶺用它接頭北狄人,他讓我留著。”
高崇把令牌放在案上。
“還有何人證?”
趙勉站出來。
“證人三名,原狼烽口守兵趙鐵柱,軍醫霍老四之相好劉嬸,兵部庫房管事周叔。”
趙鐵柱被帶上來。
他跪在堂前,把蹲守野狐嶺一年半的事說了一遍。
北狄人的馬蹄鐵,右臂不便的校尉,每三月一次的糧車。
高崇問了一句。
“堂下跪著的人,你可認得?”
趙鐵柱轉過頭,盯著韓馳看了兩息。
“就是他。”
劉嬸被帶上來的時候腿在發抖。
她攥著衣角,聲音發顫。
“老四死之前跟我說,二公子的腿不是摔斷的,斷口太齊,傷口旁邊有淤青,是鐵器打的,他被人逼著燒了醫案,燒完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他把這些話留給我,讓我等一個戴銀戒指的人來。”
“這些話你之前為什麼不說?”
“老四不讓說,他說說了就死,他死了以後我更不敢說,我就是一個洗衣裳的婆子,誰會信我?”
“那你為什麼今天又說了?”
劉嬸抬起頭來,眼眶紅了。
“等了三年,有人來問了,那個戴銀戒指的人來了。”
周叔最後一個上來。
他沒跪,拄著拐杖站在堂前,從懷裏掏出一遝賬本。
“這是三年半以來北境軍後勤的調撥單,每一筆往野狐嶺送的糧草都記在上麵,調撥單上有蕭衍的親筆簽字。”
高崇接過賬本翻了幾頁。
堂下鴉雀無聲。
他把賬本放在案上,拍了驚堂木。
“傳蕭衍。”
堂下沒人應。
趙勉站出來。
“大人,蕭衍今日一早已出城,說是往北境大營巡視,走的是北城門,隻帶了兩個侍衛。”
“可有調令?”
“沒有,北境軍調度之權已於昨夜收回兵部,他此次出城,無令擅離,形同潛逃。”
高崇沉默了片刻。
“發海捕文書,即刻緝拿。”
沈敬則站出來,把手裏的折子呈上去。
“臣沈敬則,彈劾鎮北王世子蕭衍,縱容副將私通北狄,貪墨糧草,殘害手足,事發後畏罪潛逃,請大人一並參奏。”
高崇接過折子,翻開看了一眼。
“沈大人,你是蕭衍的嶽丈,你彈劾他,可有私心?”
“有。”
堂下一陣騷動。
高崇抬了抬手。
“什麼私心?”
“臣當年將次女嫁予蕭衍,是看中他少年英武,後來次女在喜堂上拔刀拒婚,臣以為是她任性妄為,父女離心,今日看了供詞、調撥單、醫案證詞,才知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是蕭衍設的局,他要的不是臣的女兒,是沈家在兵部的人脈,臣替他鋪了路,他反手就把臣的女兒踩進泥裏。”
沈敬則把折子往前推了半寸。
“臣彈劾他,是因他欺臣太甚,臣這張老臉被他踩了這麼多年。”
高崇收了折子。
“今日堂審到此,韓馳收押,趙鐵柱、劉嬸、周叔三人證詞記錄在案,蕭衍海捕文書即刻發出,退堂。”
沈寒煙站在堂下旁聽的人群裏,看著沈敬則的背影。
蕭霽推著輪椅停在她旁邊。
“你爹很聰明,隻說自己看走了眼。”
“因為他說的都是真的。”
她轉身出了大堂。
趙勉推著蕭霽從兵部出來。
街上擠滿了人,韓馳招供的消息不知從誰嘴裏傳了出去。
茶館裏的說書先生已經在拍驚堂木了,這回講的不是韓馳,是蕭霽。
蕭霽沒有說話。他把膝蓋上那份口供翻了翻,合上,遞給趙勉。
“這個存檔。”
“你不留著?”
“他認了。”
趙勉接過口供,頓了頓。
“蕭衍出城之後往北走了,他如果跑過邊境,海捕文書也沒用了。”
“他跑不過去,邊關守將昨晚換了,曹峻接管北境軍,曹峻是他親手提拔的,他一定覺得自己在北境還有人,等他到了發現沒人接應,就會往回跑。”
“你怎麼確定他一定會往回跑?”
“北狄人不會收留他,收留他就是跟大周宣戰,北狄人不會為他打仗。”
蕭霽咳了一聲,肩膀抖了好一陣才停下來。
“沈蘅呢?”
“在府裏,你爹派了兩個婆子守在她門口,不許她出門。”
“保她?”
“保沈家,你爹在堂上彈劾蕭衍,沈蘅是蕭衍的未婚妻,她不躲起來,唾沫就能淹死她。”
蕭霽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裏。
“不管為了什麼,他站出來了,他站出來,兵部那幫人就跟著站,蕭衍的人脈今天就會土崩瓦解。”
街上熙熙攘攘,街角賣糖炒栗子的老李頭正跟人比劃著說書先生剛講的段子。
春螢從人群裏擠過來,手裏舉著兩個燒餅。
“小姐!二少爺!燒餅!加了雙份辣子!”
沈寒煙接過一個咬了一口。
“回府。”
蕭霽抬頭看她。
“去沈府?”
“蕭衍跑了,沈蘅還在,她欠我的賬,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