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時,韓馳被押進了偏院隔壁的空房。
趙勉親自押送。
他進院子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
正院的方向燈火通明,絲竹聲剛歇,酒宴才散。
韓馳站住了。
“世子爺今晚擺酒,請了半個京城的武將,我在大牢裏蹲著,他在隔壁喝酒。”
趙勉沒接話,示意禁軍把人推進空房,趙鐵柱在門口坐下,弓橫在膝蓋上,箭壺擱在腳邊。
韓馳隔著門板問了句。
“門口是誰?”
“趙鐵柱。”
“就你一個?”
“後麵還有六個禁軍!你跑不了的。”
“我沒想跑。”
韓馳在屋裏坐下來,燭台上有半截蠟燭,火苗被門縫裏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蕭霽的輪椅停在偏院書房門口,手裏拿著那份口供草稿,沈寒煙站在他旁邊。
“他在等什麼?”
“等蕭衍的人來殺他。”
“你怎麼知道蕭衍今晚會動手?”
“他不動手,韓馳就不會畫押。”
蕭霽咳了一聲。他用帕子按住嘴角,帕子上又多了一片暗紅。
“你還能撐多久?”
“撐到韓馳畫押。”
三更天,正院那邊熄了燈。
不是一盞一盞熄的,是一下子全滅了。
然後有腳步聲從正院出來,很輕,不是巡邏侍衛的步子。
腳步聲穿過月亮門,在偏院外麵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幾步,停在空房後窗外。
趙鐵柱聽見了,他把弓端起來,搭了一支箭,箭頭對準後窗的方向。
“誰?”
沒有回答。
後窗外麵的人往後退了一步,踩斷了一根枯枝,趙鐵柱的箭射出去了,箭釘在後窗的木框上,外麵的人拔腿就跑,腳步聲飛快地往正院方向去了。
韓馳在屋裏把整個過程聽得清清楚楚,腳步聲靠近的時候他站了起來,箭釘在窗框上的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腳步聲跑遠的時候他坐回床板上。
沈寒煙端著那壺涼茶走進來,把茶壺放在桌上。
“聽到了?”
“聽到了,你讓趙鐵柱守在門口,就是為了讓他聽見。”
“隻是為了讓你聽見。”
韓馳抬頭看著她。
“蕭衍要殺我,昨晚那杯送行酒,他敬我的時候說,韓馳,你跟了我十幾年,這杯酒敬你,他看著我喝了那杯酒,笑著說了一句出城之後萬事小心,我當時以為他是擔心我路上有埋伏,現在才知道,他自己就是那個埋伏。”
“還等他嗎?”
韓馳沉默了片刻。
“我跟他出生入死十幾年,他拿我當棄子,他不仁,我不義。”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壺,沈寒煙替他把茶壺推過去,他倒了杯涼茶,一口喝幹。
“讓趙勉進來吧。”
趙勉拿著那份口供草稿推門進來,他把草稿放在桌上,硯台、毛筆、印泥,一樣一樣擺好。
韓馳低頭看著那份草稿。
“這些都是你寫的?”
“是我寫的,畫押得你來。”
“蕭衍的罪證,你列了幾條?”
“指使你打斷蕭霽雙腿,授意你私運糧草往野狐嶺,知情不報。”
“知情不報算什麼罪?這三年半,每一批糧的調令都是他簽的字,每一個送糧的日子都是他定的,北狄那邊接頭的暗號也是他派人去談的,你現在寫個知情不報,太便宜他了。”
趙勉把毛筆蘸了墨,遞過去。
“你知道多少,全寫下來。”
韓馳接過筆,手銬的鐵鏈拖在紙上,寫得極慢,寫到蕭衍的名字時,筆尖把紙戳了個窟窿。
他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一塊令牌,銅的,方形,正麵刻著蕭字。
“這塊令牌跟了我十幾年,在狼烽口用它過的關卡,在野狐嶺用它接頭的北狄人,蕭衍說留個念想,讓我留著,我留了十幾年,現在留不住了。”
他把令牌推到趙勉麵前。
“加上這個,夠不夠?”
“夠。”
韓馳在口供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他把毛筆擱下,抬頭看著沈寒煙。
“蕭霽的腿是我打斷的,那天在校場上,蕭衍讓我帶親衛去教訓他,沒說打斷腿,隻說打到服為止,我下手重了,腰牌是蕭衍的,霍老四是我讓人殺的,歲讓他燒了醫案,但我不放心,我讓人給他下了砒霜。”
沈寒煙沒有說話。
韓馳低下頭。
“你跟蕭霽說,這兩件事我認,上了兵部大堂,我也認。”
沈寒煙站起來,端著茶壺出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韓馳在後麵叫住她。
“二少夫人。”
“蕭霽的腿,還能站起來嗎?”
“能。”
韓馳沉默了一息。
“那就好。”
天亮之前,蕭衍的人又來了。
這一回來的是兩個。
兩個人都是生麵孔,身上沒有任何標記,嘴裏也沒問出什麼。
趙勉連夜把人押回了兵部大牢。
消息傳到正院的時候,蕭衍的書房門緊閉著,裏麵沒有燈,天亮之後丫鬟去送早膳,發現書房裏沒人。
書案上放著一份折子,上麵寫著“臣教子無方,請太後責罰”折子旁邊擱著一塊腰牌,王府親衛的腰牌。
蕭衍一早就出城了。
說是去北境大營巡視,走的是北城門。
春螢跑回來報信。
“小姐!世子爺走了!天不亮就走了!隻帶了兩個侍衛,連親兵都沒帶!”
“跑得倒快。”
“要不要追?”
“不用追,他跑不了,北境軍現在不歸他管了,趙勉昨晚已經把韓馳的供詞遞到了兵部,今天一早兵部就會下令撤他的職,他出城的時候是世子爺,回來的時候就是階下囚。”
蕭霽推著輪椅從書房裏出來。
他換了一身幹淨的袍子,頭發也束整齊了,眼睛裏有了光
“去兵部?”
“去兵部。”
他把那份畫了押的口供放在膝蓋上,推著輪椅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
“你在府裏等著,今天兵部大堂上,韓馳會當堂指認蕭衍,趙勉已經安排好了,沈國公今天也會到場。”
“我爹?”
“你爹昨天夜裏去了趙勉府上,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但今天一早遞了折子。”
“彈劾蕭衍?”
“對。”
沈寒煙笑了一聲。
“他終於站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