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卯時三刻,韓馳的馬車出了驛館。
到東城門,驗了文書放行,出城不到三裏,五個禁軍手按刀柄,趙勉站在最前麵,手裏拿著一卷文書。
韓馳的親兵勒住馬。
“讓開!”
趙勉把文書展開。
“兵部侍郎趙勉,奉命查驗北境軍副將韓馳所持通關文書,請韓將軍下車。”
韓馳從馬車裏探出半個身子,眯著眼看了看趙勉。
“趙大人,通關文書昨天在兵部由你親手蓋的章,現在出城不到三裏又來查?”
“兵部收到新的證據,請韓將軍回兵部協助調查。”
“什麼證據?”
“通敵北狄,私運糧草。”
韓馳的手從車簾上放下來,垂到身側。
“趙勉,我在北境打了十幾年仗,你一句話就給我扣通敵的帽子?”
趙鐵柱從禁軍身後走出來,手裏握著那張弓。
“我叫趙鐵柱,原狼烽口守兵,三年前因撞見有人夜送糧草出關被裁,我在野狐嶺蹲了一年半,親眼看見北狄信使每三月來一次。”
他把弓往地上一杵。
“是你。”
韓馳盯著趙鐵柱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一個被裁的兵,在野狐嶺蹲了一年半?誰派你來的?蕭霽?”
韓馳轉頭看著趙勉。
“趙大人,單憑一個被裁的兵,你就攔我的車?”
韓馳沒動,身後四個親兵手按刀柄,刀刃抽出半寸。
禁軍也拔了刀。
趙鐵柱把弓拎起來,搭了一支箭,箭頭指地。
趙勉看著韓馳。
“跟我回去,有話可以在兵部大堂上說。”
風從荒地上刮過來,吹得兵部的旗獵獵響。
韓馳沉默了好一陣,忽然轉身,左手拔刀。
刀鋒在晨光裏閃了一下,他已經把刀架在了一個親兵的脖子上。
“都別動。”
另外三個親兵麵麵相覷。
禁軍也愣住了,趙勉往後退了一步。
“韓馳,你這是做什麼?”
“世子爺昨晚說了一句話,出城之後萬事小心,我現在想明白了。”
韓馳看著趙勉。
“我可以跟你回兵部,也可以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見蕭衍。”
“你現在是待審之身。”
“沒有我開口,你們手裏那些證據動不了他,蕭衍這些年讓我做的每一件事,送的每一批糧,收的每一筆銀子,我都知道。”
他把刀往親兵脖子上壓了半分,血線滲出來。
“讓我見他一麵。”
趙勉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禁軍隊長,隊長微微搖頭。
“見他不現實,你可以告訴我,你想從他嘴裏聽到什麼?”
韓馳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問他,昨晚那杯送行酒,是不是斷頭酒。”
趙勉沒有回答。
韓馳等了三息,把刀從親兵脖子上移開,當啷一聲扔在地上。
“不用問了。”
消息傳回鎮北王府,蕭霽正在書房裏翻調撥單,周叔敲門進來,把東城門外的事說了。
趙勉攔了車,韓馳劫了自己的親兵要見蕭衍,趙勉沒答應,趙勉已經把韓馳押回了兵部大牢,單獨關押,不許任何人探視。
蕭霽放下調撥單。
“他是想告訴蕭衍,你不保我,我就把你供出來。”
“趙大人也是這個意思,韓馳在回來的路上問了一句,蕭衍知道我被抓了嗎。”
“趙勉怎麼說的?”
“趙大人說,你的世子爺昨晚給你喝了送行酒,今天一早就在兵部遞了折子,自請罰俸半年。”
蕭霽笑了一聲。
“人還沒被抓,折子已經遞上去了,韓馳聽到了?”
“聽到了,聽完就把刀扔了。”
“說了什麼?”
“我跟他出生入死十幾年,他說扔就扔。”
蕭霽推著輪椅出了書房。
沈寒煙正在院子裏給趙鐵柱準備證詞,石桌上攤著幾張紙。
看見蕭霽出來,她把筆擱下。
“韓馳抓了?”
“抓了。”
“他肯開口了?”
“隻差最後一步,讓他知道蕭衍不光撇清,還要殺他滅口。”
春螢從外麵跑進來。
“小姐!二少爺!世子爺派人去兵部大牢了,大牢的人攔住了,說兵部尚書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視,那人走了,周叔說是生麵孔。”
“殺手。”蕭霽把輪椅往前推了半尺,“他等不及了,得把韓馳從大牢裏撈出來。”
沈寒煙站起來。
“你想把他放在鎮北王府?蕭衍就在隔壁。”
“越近越安全,他在外麵大牢裏動手,可以推給旁人,在鎮北王府動手,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沈寒煙把證詞收起來,往外走。
“去哪?”
“正院,韓馳關在隔壁,蕭衍一定會來,他來之前,我先去見他。”
正院燈火通明,蕭衍的書房門關著,裏麵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她抬手敲了三下,過了幾息,門開了。
蕭衍站在門裏,披著頭發,看見是她,表情變了。
“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
“韓馳被抓了,你以為我會慌?一個副將而已。”
“犯不著你連夜派人去大牢?”
蕭衍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聽不懂。”
“你派去的人被攔了,韓馳今晚就會從大牢裏撈出來。”
“撈到你伸手夠不著的地方。”
蕭衍盯著她看了很久。
“沈寒煙,你跟著蕭霽那個廢物,能有什麼好下場?”
“至少比跟著你好。”
“當年你要是老老實實嫁給我,現在的世子妃就是你。”
“然後替你擋三刀,被你扔進冷宮等死?”
蕭衍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沈寒煙往前邁了一步。
“韓馳是你推出去的第一個棄子,下一個是沈蘅,再下一個是你自己,等所有人都倒了,我看你還能推誰去擋刀。”
蕭衍靠在門框上,臉上的冷笑不知道什麼時候收了。
沈寒煙轉身回了偏院。
蕭霽在院子裏等她,膝蓋上放著一份折子。
“說了?”
“說了,蕭衍這個人不怕刀不怕槍,就怕掌控不了局麵。”
“他越失控,越會犯錯。今晚就是最後一步。”
蕭霽把折子翻過來。
“韓馳的口供草稿,趙勉提前擬好的,上麵列了所有罪證,隻差畫押。”
“他會畫押?”
“等他知道蕭衍今晚派了殺手,他就會。”
蕭霽把折子放在石桌上,推著輪椅轉了個身,麵對著隔壁那間空房。
門鎖已經換過了,窗戶也用木條從裏麵釘死。
趙鐵柱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弓橫在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