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馳進京前一天,兵部連夜發了一道公文。
措辭含糊,隻說近日有人私通北狄,證據確鑿,已在收網。
早朝散了之後幾個禦史在宮門口交頭接耳,不到晌午,韓馳的名字已經在茶館裏傳開了。
蕭霽一早就去了兵部。
沈寒煙留在偏院裏,把趙鐵柱的冊子和那塊北狄馬蹄鐵用油紙包好。
春螢蹲在門口剝栗子。
“小姐,那個韓馳明天一到,是不是就要被抓了?”
“後天,述職完了出城的時候。”
“為什麼不在驛館裏抓?”
“驛館是蕭衍的地盤,出了城,他手再長也夠不著。”
午後蕭霽回來了。
沈寒煙推門出去。
“趙勉那邊怎麼說?”
“公文發了,後天述職完了出城,兵部的人會在東城門外攔他的馬車。”
“蕭衍不會往韓馳身上想?”
“公文上沒寫名字,隻說北境軍後勤有人貪墨糧草,他以為我們在查糧草,不知道已經查到了野狐嶺。”
“韓馳自己呢?”
“他在北境過得很好,蕭衍替他壓著所有的事,這次回來述職,估計還以為自己是回來領功的。”
沈寒煙把包好的證據放在桌上。
“東西都在這,還差趙鐵柱本人。”
“明天我去接他。”
“你留在京城盯著蕭衍,韓馳明天進京,蕭衍一定會去見他,我去。”
蕭霽沉默了片刻。
“讓阿四跟著你。”
沈寒煙帶著阿四趕了一夜的路,第二天傍晚到了石溝村。
趙鐵柱正蹲在門口磨刀。
看見沈寒煙進來,他停了手站起來。
“二少夫人怎麼又來了?”
“來接你,兵部開了案子,需要你當堂作證。”
趙鐵柱沉默了好一陣。
“我爹等了三年沒人來查,這才幾天?”
“證據夠了,全指向同一個人,韓馳,他明天進京,後天出城,出城的時候兵部會在東城門外攔住他,你是最關鍵的人證。”
趙鐵柱把刀插進腰間皮鞘裏,轉身進了屋。
再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張弓和一個包袱。
“走。”
“兵部大堂上我要站著說還是跪著說?”
“你是人證,不是犯人。”
趙鐵柱沉默了一陣。
“我是怕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出來就沒了。”
“你不會沒的。”
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淩晨。
沈寒煙把趙鐵柱安置在鎮北王府後巷的一間空房裏。
“別出門,等消息,明天早上趙勉會派人來接你。”
沈寒煙回了偏院。
蕭霽已經在書房裏了,正翻一份剛送來的軍報。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人接到了?”
“安置在後巷,韓馳呢?”
“昨天傍晚進的驛館,蕭衍去了一趟,待了半個時辰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
“說了什麼?”
“我的人進不去,但蕭衍出來之後,韓馳在驛館裏砸了個茶盞。”
“蕭衍要跟他劃清界限了?”
“昨天晚上蕭衍派人送了一封信去北境,送信的人是韓馳的死對頭,左營統領曹峻。”
“他不會讓韓馳活著離開京城。”
“他跟了蕭衍十幾年,骨子裏不信蕭衍會對他下手,但蕭衍這個人,不會在乎什麼軍伍之情的。”
“趙勉已經安排好了,今天韓馳述職,兵部一切如常,問幾個常規問題,糧草調度,兵力部署,問完了蓋章放人,給他通關文書,讓他以為這一趟平安無事,明天一早出城,東城門外的官道上,趙勉的人會以查驗軍報的名義設卡攔車。”
“他會不會拔刀?”
“他右臂廢了,刀換到了左手,就算拔刀也不怕,趙勉從禁軍借了六個人。”
“天快亮了,韓馳今天述職,蕭衍會趕在變數發生之前動手。”
“我去兵部,趙勉那邊還有幾份調令需要我過目,你留在府裏等消息。”
“你一個人去?”
“周叔在門口等我。”
沈寒煙把他推到門口。
“韓馳今天什麼時候述職?”
“午時。”
蕭霽推著輪椅出了院門。
午時三刻,趙勉的人從兵部後門進了驛館,說述職時間改了,改在未時,請韓將軍稍候,韓馳在驛館裏等了半個時辰,沒等到兵部的傳喚,等來了蕭衍的貼身侍衛。
侍衛沒進門,隻在門口站了站,跟驛館的管事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管事隨後上樓,在韓馳門口敲了三下,說世子爺請將軍今晚過府一敘。
韓馳開了門,問了一句世子爺可有什麼吩咐。
管事說世子爺隻說了一句話,出城之後萬事小心。
韓馳把門關上了。
管事下了樓,韓馳在房裏砸了一個茶盞。
消息傳回偏院。
“出城之後萬事小心。”沈寒煙把衣裳放在石桌上,“這是在告訴他,出了城就沒人護得住你了。”
“韓馳聽出來了嗎?”
“應該聽出來了。”
“小姐,你說他會不會跑?”
“不會,他不會想到這句話本身就是催命符,等明天出了城,兵部的人攔住他的時候,他還以為蕭衍派的人會來接應他。”
“等發現沒人接應的時候呢?”
“就晚了。”
傍晚時分蕭霽從兵部回來了。
輪椅還沒進院子,沈寒煙就聽見了他咳嗽的聲音。
她推門出去,看見他靠在輪椅裏,帕子捂在嘴上。
周叔跟在後麵,手搭在輪椅背上,臉色比平時更沉。
“二少爺咳了一路,不肯回屋歇,非要先來偏院。”
沈寒煙接過輪椅,把蕭霽推進屋裏,倒了杯溫水塞進他手裏。
“趙勉那邊怎麼說?”
“都安排好了。”蕭霽喝了口水,嗓子啞得厲害,“等韓馳被攔下來,趙勉亮調令,趙鐵柱再出來指認。”
“蕭衍知道設卡的事嗎?”
“不知道,他以為趙勉查的是糧草,以為韓馳明天出了城就安全了,他今晚在府裏擺酒,給韓馳送行,請帖發了一大堆,半個京城的武將都來了。”
沈寒煙看著窗外正院的方向。
“送行酒。”
“斷頭酒。”蕭霽把茶杯放下,“韓馳今晚喝了這杯酒,明天上路的時候應該挺安心的,他還不知道,明天等著他的不是北境的路,是兵部的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