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寒煙把調令存檔揣進袖子裏。
沉默了片刻。
“你什麼時候開始算計我爹的?”
“從你告訴我你在偏院住了十六年的那一天。”
沈寒煙笑了一聲。
“笑什麼?”
“笑你比我狠,我隻想殺蕭衍,你想把沈家一起埋了。”
“是給他們一個機會。”
第二天一早,沈寒煙回了沈府。
她從後院角門進去,穿過窄巷子,直奔前院書房。
路過正堂時嫡母正在廊下逗鳥。
看見沈寒煙從裏麵走出來,嫡母手裏的銀簽子停了。
“你怎麼進來的?”
沈寒煙沒理,繞過正堂往書房走。
嫡母在後麵叫了兩聲。
身後傳來嫡母壓低了嗓門吩咐丫鬟的聲音,腳步聲急匆匆地往後門方向去了。
沈敬則坐在書案後麵,手裏拿著本折子。
看見她進來,眉頭皺了一下。
“你怎麼回來了?”
沈寒煙把調令存檔放在書案上。
“韓馳這個人,您認識嗎?”
沈敬則沒有看調令。
他看了沈寒煙一眼,把手裏的折子合上放在一邊。
“北境軍副將,蕭衍的人。”
“三天後進京述職,通敵北狄,打斷蕭霽腿的也是他,人證物證都在。”
“誰查的?”
“趙勉。”
沈敬則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
“趙勉是我的人,他查這案子,為什麼沒跟我通氣?”
沈敬則把調令放回桌上。
“你們把什麼都做好了,來找我不過是讓我蓋個章。”
“那就站隊,您站蕭衍還是蕭霽?”
沈敬則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動蕭衍就是動半個朝廷,一旦他翻過來,沈家滿門都跟著陪葬。”
“他翻不過來,風聲一出來,他第一個撇清的就是韓馳。”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一個副將而已?”
沈敬則轉過身來,看了她很久。
“你變了。”
隻對上她一雙冰冷的眼眸。
沈敬則沒有再說話。
他把調令折好放進袖子裏。
“趙勉那邊我會想辦法去一趟,蕭衍的眼線太多了。”
“韓馳進京之後呢?”
“讓他先慌,出了錯我才好彈劾。”
沈寒煙看著沈敬則。
父親站在窗前,逆著光,臉上的皺紋被陰影填滿了,看不清表情。
她想起來前世最後一次托春螢來求他,求他替她說句話,讓她離開冷宮。
春螢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巴掌印,說老爺讓她傳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沈家管不了。
那時候她信了。
後來她附在金釵上當了三年鬼,才知道父親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
蕭衍那時候已經開始提拔沈家的門生,用一個不受寵的庶女換沈家的前程,這筆賬父親算得比誰都清楚。
“您是不是在等?”沈寒煙忽然開口,“等蕭衍和蕭霽鬥出勝負,再決定站哪邊?”
沈敬則的眉毛跳了一下,沒有轉身。
“但這次贏的不是蕭霽,是我。”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三天,韓馳進京之後您要是還不動,我就把沈家跟蕭衍這些年的人情往來,一並交給趙勉。”
“你在威脅你爹?”
“是給您一個機會,娘剛才在前院問我為什麼走角門不走正門,我在這個家裏,從來就不是走正門的人。”
她推門出去了。
回到鎮北王府偏院,天已經黑了。
蕭霽在書房裏翻舊地圖,手邊堆著一摞調撥單。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你爹怎麼說?”
“他說要等等。”
“意料之中。”
“我把沈家跟蕭衍的人情往來拿出來壓了他一下。”
“夠了,隻要他在兵部大堂上站出來彈劾蕭衍,效果都一樣。”
蕭霽放下地圖,把輪椅往前挪了半尺。
“韓馳後天進京,住在城東驛館,述職之前不見任何人,蕭衍的人會守在驛館外麵,述職完了直接回北境,中間隻有從兵部到城門這段路。”
“多長?”
“半個時辰,那是唯一的機會。”
沈寒煙把馬蹄鐵拿起來掂了掂。
“讓他在出城的路上,以為自己被蕭衍賣了。”
“怎麼說?”
“再放一個風聲出去,兵部鎖定了通敵的武將,韓馳會以為說的是自己,蕭衍也會,蕭衍一旦以為韓馳要被抓,就會讓他跑,跑回北狄,人一跑就是畏罪潛逃,所有罪責都能推到他頭上。”
“但他跑不了,到時候就算蕭衍想撇清,滿朝文武也會問,你的副將給北狄人送了三年糧,你說你不知道?”
蕭霽看著她。
“這招誰教你的?”
“沒人教,想明白的。”
蕭霽把調撥單收攏到一起。
“風聲我來放,趙勉那邊有兵部的公文往來,隨便漏幾句出去,明天就能傳遍半個京城,韓馳還沒進京,就已經是個死人。”
“沈蘅又去兵部了,趙勉把韓馳的事告訴她了。”
“她不說蕭衍還不知道韓馳要出事,說了他就會動,人一慌,就會往我們給他留的那條路上跑。”
“那條路是出城的路。”
“出城之後,就由不得他了。”
蕭霽咳了一聲,從袖子裏掏出帕子按了按嘴角。
她倒了杯熱茶放在他手邊。
“等這件事了了,去找太醫看看。”
“看了也沒用。”
沈寒煙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正院燈火通明,腳步聲來來回回,有人在穿堂裏小跑。
“蕭衍今晚應該睡不著了。”
“他越睡不著,犯的錯越多。”
蕭霽把輪椅推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舊冊子,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
“這是趙勉抄給我的調令存檔,你把這個收好。”
沈寒煙接過來翻了翻。
把冊子收進袖子裏。
蕭霽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爹那邊的態度是關鍵,你爹站出來彈劾,趙勉在後麵附和,兵部尚書雖然不管事,隻要風向倒向我們這邊,尚書大人自然順水推舟。”
“你爹是風向標,你爹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他是兵部最有資曆的人,他開口,比我們有分量一百倍。”
沈寒煙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堆證據。
馬蹄鐵,冊子,調撥單。
“你說韓馳會不會認?”
“他會抵賴,會罵我們是誣陷,會說自己精忠報國,但他賴不掉。”
“如果蕭衍替他說話呢?”
“蕭衍隻會在所有人都跟韓馳劃清界限之後,第一個站出來說,臣管教不嚴,請陛下責罰”
蕭霽把茶杯放下。
“我跟他做了二十七年兄弟,他不會的我會。”
沈寒煙站起來。
“你早點歇,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她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框上了,又回過頭來。
“韓馳的事要是辦成了,蕭衍就隻剩半條命了,剩下那半條,留給我。”
蕭霽看著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