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徹底黑了下來,書房那邊傳來輪椅碾過青磚的聲音。
沈寒煙推門進去。
他靠在輪椅裏,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些。
沈寒煙把茶壺放到爐子上重新熱了一遍,倒了一杯遞給他。
“幾天沒睡了?”
“兩天。”蕭霽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了回去,“趙勉那邊不好啃,我跟他磨了兩天,他才肯把七年前的調令存檔調出來。”
“存檔上有什麼?”
“我摔斷腿那天,校場上除了常規操練的兵,還有一隊親衛,帶隊的是蕭衍的副將,韓馳。”
沈寒煙在對麵坐下來。
“韓馳是什麼人?”
“跟了蕭衍十幾年,從北境一直跟到京城,五年前在北境挨過一箭,射穿了右肩胛,治了大半年才保住胳膊,從那以後右手使不上力,刀換了左手。”
沈寒煙把馬蹄鐵和冊子推到蕭霽麵前。
“趙鐵柱在野狐嶺看見的那個校尉,也是右臂不便,上馬用左手,穿的是校尉襯袍。”
蕭霽拿起馬蹄鐵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開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那行歪扭的字看了好一陣。
“韓馳,狼烽口的令牌,野狐嶺的糧草,北狄人的馬蹄鐵,全串上了。”
“霍老四從你傷口裏取出來的那塊腰牌,也是蕭字,如果那塊腰牌是韓馳的,那打斷你腿的人和通敵的是同一個人。”
“同一個人,同一塊令牌。”蕭霽把冊子合上,“我查了七年,查到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人,動韓馳就是動蕭衍,動蕭衍就是動半個北境軍。”
“趙勉敢動嗎?”
“趙勉一個人不敢,但他背後有人。”
“誰?”
“你爹,趙勉是你爹當年舉薦的,這件事要捅到兵部大堂上,光有趙勉不夠,還得有你爹的首肯。”
“我爹不會點頭的,他巴不得我死在鎮北王府。”
“那就讓他不得不點頭。”
蕭霽從抽屜裏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趙勉已經把調令存檔抄了一份給我,加上趙鐵柱的冊子和馬蹄鐵,加上霍老四的口供和劉嬸的人證,證據鏈差最後一步。”
“哪一步?”
“韓馳本人,所有這些證據都指向他,但是上了兵部大堂,他可以推給手下,推給北狄人,推給任何人。”
“所以得讓他開口。”
“得讓他開口。”
蕭霽從抽屜裏又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是一份調防令,落款日期是今天。
“蕭衍今天下午讓兵部下的文,調韓馳回京述職,三日後到。”
沈寒煙看著那份調防令。
“調他回來的人是誰?”
“蕭衍在兵部的人,韓馳是回來述職的,述職完了他就回北境,再想抓他就難了。”
“隻剩三天。”
“趙勉那邊已經準備好了,隻要韓馳開口,立刻就能在兵部開案。”
蕭霽把輪椅往前挪了半尺。
“韓馳這個人我打過交道,表麵上是個粗人,開口閉口都是軍中規矩,但心思很細,他在北境管過後勤,對糧草調度爛熟於心,蕭衍派他做這些事,就是看準了兩點,他懂後勤,知道怎麼在賬麵上做手腳,還有他嘴嚴。”
“嘴嚴的人怕什麼?”
“他給蕭衍做了這麼多事,手上沾了這麼多血,要是有一天蕭衍把他推出去頂罪,他死得比誰都難看。”
“那就在這三天裏,讓他覺得蕭衍要把他推出去。”
“趙勉明天會在兵部放一個風聲,就說北境軍後勤有人貪墨糧草,兵部已經掌握了證據,正在查,風聲傳到韓馳耳朵裏,蕭衍為了自保,一定會跟他劃清界限。”
“一旦他覺得被當了棄子,嘴就不嚴了。”
“對。”
蕭霽咳了一聲。
他從袖子裏掏出帕子按了按嘴角,帕子上又多了一片暗紅。
沈寒煙看著他手裏的帕子。
“你的咳血越來越重了。”
“老毛病。”
“太醫開的藥到底管不管用?”
蕭霽把帕子塞回袖子裏。
“你這次去石溝村,趙鐵柱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爹盯到死都沒等到有人來查,就想看看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蕭霽沉默了好一陣。
“等這件事了了,把他調回京城,周叔那邊缺人手,讓他去後勤庫房,不用再蹲在雪地裏看北狄人的馬蹄印了。”
他拿起桌上那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你走這兩天,蕭衍來過了,在偏院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之前盯著書房看了半天。”
“他起疑了?”
“在壽宴上見過我翻調撥單,知道我對數字過目不忘。”
“所以今天是來探虛實的。”
“他不進門,隻在門口站著,像在告訴我,他在看。”
“沈蘅這兩天去了兩趟兵部,她去做什麼?”
“找趙勉,她隻知道趙勉是她爹的門生,她讓趙勉幫忙查我在後勤的賬目。”
“趙勉怎麼說?”
“趙勉說賬目沒問題,趙勉肯定會趁這個機會把韓馳貪墨糧草的風聲放給她,沈蘅聽到風聲,一定會告訴蕭衍,就會去找韓馳。”
“沈蘅成了你的傳話筒。”
“她自己送上門來的,她在壽宴上動你,她不會收手的。”
蕭霽把桌上的茶杯端起來,這回沒皺眉,慢慢喝了一口。
“你明天去一趟沈府。”
“去幹什麼?”
“去見你爹,把韓馳的事告訴他。”
“他會見我嗎?”
“他不會,讓他知道這件事已經到了兵部就行了。”
“你怕他事後撇清?”
“你爹最擅長的不是站隊,這件事如果他不提前知情,等案子翻了,他一定會說自己被蒙在鼓裏,到時候不光趙勉被動,整個兵部都會被動。”
沈寒煙站起來。
“明天一早我去。”
蕭霽把輪椅轉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舊冊子,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
“這是趙勉抄給我的調令存檔,上麵有韓馳七年前在校場帶親衛的調令記錄,你把這個帶給你爹。”
沈寒煙接過冊子翻了翻。
“我爹看了這個,會幫我們嗎?”
“至少不會攔。”
蕭霽把桌上散落的證據一樣一樣收好。
沈寒煙倒了杯熱茶放在他手邊。
“你這三天怎麼撐過去?”
“我去後勤庫房,蕭衍以為我在數麻袋,我就繼續數麻袋,數麻袋的人最不起眼。”
他咳了一聲,沒掏帕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沈寒煙把帕子從桌上拿起來遞給他。
“你瞞不過我。”
蕭霽接過帕子擦了擦手。
“等這件事了了,我去找太醫再看看。”
“你上次也這麼說的。”
“這次是真的。”
沈寒煙沒再說話。
她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院門口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