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驢車走了一夜,第二天晌午才到石溝村。
阿四把車停在村口,找人問了個路,回來說村尾掛獸皮的那家就是。
沈寒煙下了驢車,走過去。
院子沒有圍牆,用幾根木樁子圍了一圈,上麵晾著幾張兔皮。
一個黑臉漢子正坐在石墩子上剝野兔,三兩下就把兔皮整張褪了下來。
沈寒煙站在木樁外麵。
“趙鐵柱?”
黑臉漢子抬起頭,手裏的刀沒停。
“你是誰?”
“周叔讓我來的。”
趙鐵柱的刀頓了一下。
他把兔子放在石墩子上,拿抹布擦了擦手,站起來打量了她一眼。
“進來說。”
趙鐵柱把門關上,從水缸裏舀了瓢水倒進碗裏,推到沈寒煙麵前。
“周叔讓你來問什麼?”
“野狐嶺。”
趙鐵柱在對麵坐下來,沉默了片刻。
“上個月臘月十五,我去野狐嶺下套子逮狐狸,半夜聽見馬蹄聲。”
“北狄人?”
“馬蹄鐵不一樣,釘得厚,三個人,從北邊坡上下來,進了廢棄的哨站,待了半個時辰又走了。”
“隻來過一次?”
趙鐵柱搖了搖頭。
“蹲了三回,每回都是三個人,半個月來一趟。”
“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正月十五那回多了一個人,不是北狄人,是大周人。”
“怎麼認出來的?”
“那人騎馬不行,上馬的時候差點摔下來,被一個北狄人拽了一把,進了哨站,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包袱,北狄人給的。”
沈寒煙從竹籃裏拿出紙筆,記了幾筆。
“看清臉了嗎?”
“太遠了,又是夜裏,但有個特征,右胳膊不太靈便,上馬用的是左手。”
“右胳膊受過傷?”
“看著像,他在雪地裏走的時候右臂垂著不怎麼動,翻身上馬全靠左手拽韁繩。”
沈寒煙把地圖攤在桌上。
“從哪條路過來的?”
趙鐵柱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指尖從北邊坡上往下劃,繞過一片碎石灘,沿著一條幹涸的河道,最後停在哨站後門的位置。
“這條路白天看就是一條荒溝,夜裏走才能避開巡邏的哨卡,北狄人摸得很熟,每次都是半夜來,天亮前走,從沒出過差錯。”
“你怎麼確定是這條路?”
趙鐵柱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舊木箱子前蹲下,翻了一陣,拿出一個布包。
裏麵是一塊馬蹄鐵,已經鏽得厲害,比尋常馬蹄鐵厚了將近一倍,釘眼是四方的。
“在這條溝的出口撿的,大周的馬蹄鐵釘眼是圓的,這個是北狄的馬。”
沈寒煙拿起馬蹄鐵翻過來看了看。
“你撿到的時候就在溝口?”
“就在溝口,馬蹄鐵陷在泥裏,被霜蓋了一層,應該是馬跑的時候甩掉的,那條溝除了北狄人沒人走,不會有別人的馬。”
沈寒煙把馬蹄鐵用布重新包好,放進竹籃裏。
“這東西我帶走。”
趙鐵柱回到桌邊坐下,喝了口水。
“你在這盯了多久?”
“一年半,我爹盯了兩年。”
“三年半。”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地圖,手指在桌沿上來回摩挲。
“我爹盯這件事到死都沒等到有人來查。”
趙鐵柱抬頭看了沈寒煙一眼,又低下頭。
“我爹說,每隔三個月有糧車從南邊過來,走山路,到了哨站卸了貨就走,北狄人月中旬人來取一趟,時間卡得很準,我爹把每一趟糧車都記了下來,記了滿滿一本,去年他腿壞了以後讓我接著記。”
“那本記錄還在嗎?”
趙鐵柱站起來,從牆上取下一張弓,把弓弦擰開,從弓腹裏抽出一卷油紙,裏麵是一本巴掌大的冊子,他把冊子放在桌上。
“都在這裏。”
沈寒煙翻了翻,合上冊子。
“這個我也帶走。”
趙鐵柱點了點頭。
沈寒煙把冊子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竹籃裏,站起來。
“不會太久了。”
趙鐵柱把她送到門口。
“六月十五那次,那個大周人下馬的時候,披風被風吹開了一下,裏麵穿的不是便服。”
“穿的是什麼?”
“軍中的襯袍,藏青色,袖口有一道暗紅色的滾邊,校尉以上才穿的顏色。”
“你離那麼遠能看清?”
“那天月亮大,他在哨站門口站了一會兒,月光正好照在袖子上。”
沈寒煙出了院子,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你以前是哪個營的?”
“北境東線,狼烽口,三年前被裁了。”
“什麼理由?”
“說是年紀大了,那年我才二十五。”趙鐵柱靠在門框上,“後來才知道,我在狼烽口當值的時候撞見過一次夜送糧草,攔下來問了,對方拿了令牌,說是軍令調撥,第二天我就被裁了。”
“令牌是誰的?”
“沒看清,銅的,方形。”
“令牌上有什麼標記?”
“好像有個蕭字。”
沈寒煙沉默了兩息。
“這話你跟別人說過嗎?”
“跟我爹說過,他讓我別再提,說提了丟命。”
“那為什麼今天跟我說?”
趙鐵柱把抹布從肩上拽下來,在手裏捏了捏。
“你剛才說不會太久了,我爹等了三年沒等到這句話,我想看看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沈寒煙出了石溝村,上了驢車。
阿四趕著驢車調頭,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
沈寒煙把趙鐵柱給的冊子從竹籃裏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六月十五那頁的最後一行,歪扭的字跡寫著:同行大周人,右臂不便,校尉襯袍。
她合上冊子,放回竹籃裏。
回到鎮北王府偏院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沈寒煙推開書房的門,桌上放著張字條。
兵部事未了。
調撥單已核完,糧草每三月往野狐嶺送一次,與北狄信使到訪時間吻合。
沈寒煙把字條翻過來,在背麵寫了幾行字。
北狄信使每三月來取一次。
有大周校尉同行,右臂不便。
撿到北狄馬蹄鐵一塊,釘眼四方。
獵戶趙鐵柱,原狼烽口守兵,三年前因撞見夜送糧草被裁。
獵戶稱校尉持蕭字令牌。
她把字條壓在茶杯底下,又把馬蹄鐵和冊子放在字條旁邊,轉身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