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沈寒煙換了身素色布衣,挎了個竹籃出了門。
城南回春堂在柳枝巷最裏頭。
沈寒煙掀開門簾走進去。
一股藥味撲麵而來。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正低頭切參片。
沈寒煙把竹籃放在櫃台上。
“霍大夫?”
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切參。
“抓藥還是問診?”
“問人。”
霍小四的刀頓了一下。
“問誰?”
“你師父,霍老四。”
霍小四把刀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
“我師父死了三年了,姑娘要問什麼?”
“七年前二公子的腿,是你師父治的?”
霍小四抬起頭,盯著她看了兩息。
“你是誰?”
沈寒煙從袖子裏掏出那枚銀戒,放在櫃台上。
霍小四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把抹布往櫃台上一扔。
“你走吧,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師父怎麼死的?”
“喝多了摔死的。”
沈寒煙把銀戒收回袖子裏,轉身走了。
出了回春堂,她沒有回府,拐進對麵街邊的茶攤,要了一壺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過了大半個時辰,霍小四從回春堂出來,關了門板,往巷子深處走了。
茶攤夥計過來添水,沈寒煙問了句。
“回春堂的霍大夫,平時跟什麼人來往?”
“他師父活著的時候師徒倆一塊進出,別的沒見。”
“沒別人了?”
夥計想了想。
“有個嬸子隔幾天來送飯,住城西,姓劉。”
沈寒煙放了幾個銅板在桌上,起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她去了城西。
城隍廟後麵一條窄巷子,門口堆著半人高的柴火垛。
沈寒煙敲門的時候,劉嬸正蹲在院子裏洗衣裳。
“你找誰?”
“劉嬸?想問問霍老四的事。”
劉嬸的手頓住了,抬頭看了沈寒煙一眼。
“你是誰?”
“鎮北王府二少夫人。”
劉嬸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請她進了院子,把院門關上。
“老四死了三年了,二少夫人想問什麼?”
“他怎麼死的?”
劉嬸沉默了片刻。
“砒霜。”
“他死之前,跟您提過什麼嗎?”
“他說要是哪天他死了,讓我等一個人。”
劉嬸看著沈寒煙。
“他說會有人來找的,拿著一個銀戒指,上麵刻著蕭字,讓我把一句話帶給那個人。”
沈寒煙從袖子裏掏出那枚銀戒。
劉嬸看了一眼,眼眶紅了。
“老四說,二公子的腿不是摔斷的。”
“是被人拿鐵器砸斷的,斷口太齊,不像跌墜傷,傷口旁邊有淤青,一條一條的,是鐵器棱角打出來的印子,他治了半輩子跌打損傷,從沒見過那樣的斷口。”
“他為什麼不說?”
“有人逼他把醫案燒了,燒完之後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他把這句話留給我,讓我等有戒指的人來,要是三年還沒人來,就爛在肚子裏。”
“霍小四知道嗎?”
“老四不讓告訴他,小四那孩子膽小,知道了睡不著覺。”
沈寒煙把銀戒收回袖子裏。
“劉嬸,往後要是有什麼難處,去鎮北王府後門找周管事,報我的名字就行。”
劉嬸把她送到門口,抹了把眼角。
“老四這個人怕了一輩子,臨了能替他傳句話,也算我沒白跟他好一場。”
沈寒煙挎著竹籃走了。
回到鎮北王府偏院,天已經黑了。
蕭霽在書房裏翻調撥單,桌上堆了厚厚一遝,他一手翻頁一手在紙上記數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去了兩天,找到什麼了?”
沈寒煙在他對麵坐下來。
“霍老四死了三年,隻留了一句話,藏在他相好劉嬸那裏,你的腿不是摔斷的,是被人拿鐵器砸斷的,斷口整齊,傷口周圍有淤青,是鐵器棱角打出來的印子。”
“隻有一句話?”
“他不敢留別的,燒醫案的人不會讓他活著。”
蕭霽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手裏的調撥單放下,推著輪椅轉了個身,背對著沈寒煙,好一陣沒說話。
“腰牌的事,他沒提?”
“隻說了鐵器。”
“一塊腰牌就能查到人,查到他身上,他連這句話都傳不下來。”
蕭霽把輪椅轉回來,拿起桌上的茶杯,沒喝,又放下了。
“單憑這句話,上了公堂,蕭衍有一百個理由搪塞。”
“劉嬸這個人證,加上霍老四的口碑,至少能讓兵部開案重查。”
“趙勉那邊我去說,你明天跑一趟野狐嶺。”
“有新動靜?”
“周叔送來的消息,有北狄信使夜裏進出廢棄哨站。時間跟調撥單對得上。”
“我去找誰?”
“石溝村,一個叫趙鐵柱的獵戶。”
蕭霽咳了一聲,從袖子裏掏出帕子按了按嘴角。
沈寒煙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明天一早出發,你一個人應付得過來?”
蕭霽笑了一聲。
“一個人應付了七年,多一個她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