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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舊賬

第六章線頭

壽宴次日,蕭霽一早就去了北營。

沈寒煙推著他到營門口。

兩排哨兵杵在柵欄兩邊,手裏的長矛交叉著擋在門前。

“二公子,世子爺有令,軍中重地,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蕭霽從袖子裏抽出太後的手諭。

哨兵看了一眼,矛尖沒動。

“太後的手諭,比世子爺的令大不大?”

哨兵看了他一眼。

矛尖往兩邊撤開。

沈寒煙推著輪椅進了營門。

經過校場邊上的時候,一個正在練兵器的副將停了手,用刀背敲了敲身後的木樁。

“喲,二公子來了?聽說您昨天在太後麵前大顯身手,指出北狄騎兵不該走狼烽口,末將想問一句,您那本兵書是在輪椅上看了七年的,還是在床上看了七年的?”

幾個士兵笑了。

輪椅碾過校場的沙土地,留下兩道轍印。

“二公子,您別走啊,末將還想請教請教,鹽堿地不適合騎兵衝鋒,那適合什麼?”

蕭霽停下來。

他推著輪椅轉過身,麵對著那副將。

校場上的操練聲漸漸小了。

“適合埋屍。”

副將的笑容僵了一瞬。

蕭霽轉回去,沈寒煙推著他繼續往裏走。

糧草庫房在北營西北角,三間連排的磚木屋子,門口掛著鎖。

管庫的是個老軍需,姓周,右腿瘸了,走路拄著根棍子。

見了蕭霽從輪椅上下來,上下打量了兩眼。

“二公子。”

“周叔,調撥單拿出來。”

周叔拿鑰匙開了庫房的門。

裏麵一股黴味,牆皮被潮氣泡得鼓了起來,地上堆著半人高的麻袋。

靠牆的櫃子裏碼著一摞摞賬本和調撥單,紙張泛黃。

蕭霽從櫃子裏抽出去年臘月的調撥單。

“別拿那個。”

周叔按住他的手。

“去年的賬還沒平,看這個月的吧。”

蕭霽看了他一眼。

“你的人?”

“你父王留的。”

蕭霽鬆開那張舊單子,拿起這個月的。

翻了三頁,停住了。

“怎麼了?”

“狼烽口的糧草調撥量,比上個月翻了一倍。”

“邊關告急,多調糧草正常。”

“狼烽口駐軍隻有三千,翻一倍就是六千人半年的口糧,三千人吃六千人的糧?”

周叔沒接話。

蕭霽把調撥單放回櫃子裏。

“他剛拿到兵權,糧草上的手腳不會現在就露,但我有一筆舊賬想查。”

“什麼舊賬?”

“七年前我摔斷腿那次。”

周叔的手指在棍子上收緊了一下。

“當時給你治腿的軍醫姓霍,霍老四,三年前喝酒摔死了,他徒弟霍小四還在,在城南開了間藥鋪。”

“叫什麼?”

“回春堂。”

蕭霽把調撥單放回原處,重新坐上輪椅。

沈寒煙推著他出了庫房,穿過校場,出了營門。

整個過程裏他一句話沒說,直到車輪碾過營門外的碎石路,他才開口。

“回春堂,明天去一趟。”

“你懷疑你的腿不是摔斷的?”

“沒證據。”

馬車停在營門口。

沈寒煙把他扶上去,收好輪椅,坐進車廂。

回府的路上,蕭霽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麵的街景。

年關將近,街上賣春聯和鞭炮的攤子多了起來。

一個小孩蹲在路邊點炮仗,啪的一聲,青煙冒起來。

“沈蘅今天回沈府了。”

“你怎麼知道?”

“安在沈府的眼線送出來的消息,她昨晚出宮後直接回了沈府,到今天還沒走。”

“壽宴上沒討到好,回家找嫡母商量對策。”

“今天一早沈國公府送了一封信去兵部,信的內容沒查到,但收信的人是兵部侍郎趙勉。”

“趙勉跟你大哥的關係?”

“趙勉是你爹的門生,你爹的樞密副使雖然不掌實權了,在兵部的人脈還在。”

“所以沈蘅回沈府,是要動用她爹的關係,幫蕭衍在兵部埋釘子。”

“她也是在幫自己,蕭衍娶了她,她才能當世子妃蕭。”

蕭霽放下簾子。

“讓他們在兵部埋,埋得越多,收網的時候鉤上來的魚越多。”

馬車停在鎮北王府後門。

沈寒煙推著他進了偏院。

春螢正蹲在門口剝栗子,看見他們回來,拍拍手上的殼渣跑過來。

“小姐,沈府來人了。”

“誰?”

“大小姐,在正廳等著,說是來給二少爺和二少夫人賀壽宴的。”

沈寒煙和蕭霽對了一眼。

“來得好快。”

蕭霽把輪椅推到偏院門口,停下來。

“你去會她,還有她要是送了點心,別吃。”

沈寒煙嘴角動了一下,轉身往正廳走。

正廳裏沈蘅端端正正坐在客位上,穿了一身素青色褙子,頭上隻戴了一支銀簪。

手邊放著一個紅木食盒,蓋子扣得嚴嚴實實。

看見沈寒煙進來,她站起來,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溫柔笑意。

“妹妹回來了,姐姐等了好一陣了。”

“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妹妹?你我姐妹一場,在宮裏鬧了些不痛快,姐姐回來想了想,都是我做姐姐的不是,今天特意帶了些點心,算是賠禮。”

她把食盒往前推了推。

“姐姐大老遠從沈府跑過來,就為了送一盒點心?”

“不隻是送點心,還想跟妹妹聊聊。”

“聊什麼?”

沈蘅收了笑容,語氣變得誠懇起來。

“二少爺雖然是個好人,但他腿腳不便,在軍中毫無根基,世子爺如今手握兵權,又有父親在朝中幫襯,你跟著二少爺,往後日子不會好過的,姐姐跟世子爺說過了,隻要你肯退婚,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世子爺還願意給你一筆銀子,讓你離開京城,去哪裏都行。”

沈寒煙看著她。

前世沈蘅也說過類似的話。

不是在正廳裏說的,是在冷宮門口說的。

那時候她快死了,沈蘅站在門口,捏著帕子,語氣比現在還溫柔。

“妹妹,世子妃的位置本來就該是我的,你放心,我會替你照顧好世子爺的。”

沈寒煙端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沈蘅麵前。

“姐姐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問姐姐一件事,昨天壽宴上你敬我那杯桂花釀,你自己為什麼不喝?”

沈蘅的笑容沒變。

“姐姐說了,你不喜歡那杯酒,不喝就不喝。”

“是酒的問題,還是人的問題?”

“妹妹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姐姐不是來賠禮的,姐姐是來確定我有沒有喝那杯酒的?”

沈蘅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你這話從何說起?”

“讓我猜猜,那杯酒裏下了什麼?是讓我說不了話的藥,還是讓我出醜的藥?”

沈蘅站起來。

“妹妹說得太過了,我好心好意來賠禮,你倒把我當成了下毒的人,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了,食盒裏的點心你愛吃不吃。”

她轉身往外走。

“等等。”

沈蘅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剛才說世子妃的位置本來就該是你的,但蕭衍欠我一條命,你幫他也行,攔我也罷,隨便你,但有句話你記住,你每一次動手,我都會加倍還回去。”

沈蘅站在門檻上,背對著她,肩胛骨僵了一下。

然後她提起裙擺,跨過門檻,走了。

腳步聲從前院一路響到大門外,不緊不慢,節奏穩定。

走到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那節奏頓了一拍,然後又續上了。

沈寒煙回到偏院的時候,蕭霽正坐在書房裏的書案前,手裏翻著一本舊冊子。

“聊完了?”

“聊完了。她來探我口風,想知道我有沒有喝那杯酒。”

“你怎麼回她的?”

“我說每次她動手,我都加倍還回去。”

“夠直接。”

“反正臉已經撕破兩次了,不差第三次。”

蕭霽把冊子合上。

“那個回春堂的霍小四,明天你去一趟。”

“你不去?”

“我去會打草驚蛇,我一動他們就知道,一個女人去藥鋪抓藥,不惹眼。”

“問什麼?”

“問他師父霍老四的死,問七年前給我治腿的醫案,問他師父死之前有沒有跟他說過什麼。”

“他會說嗎?”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在輪椅上轉了個身,把冊子放回書架最底層。

“對了,周叔今天給了我一遝這個月的調撥單,我翻了一下午,發現一個問題,北狄犯境的狼烽口,糧草調撥量翻了一倍,但北境東線其他幾個關口的調撥量反而減了三成。”

“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抽東線其他關口的糧草,集中堆到狼烽口,但狼烽口的駐軍隻有三千人,吃不了那麼多糧,多出來的糧草去了哪裏?”

“蕭衍。”

蕭霽點了點頭。

“他要是不貪,我查不到他,他要貪,糧草就是線索,早晚查到通敵的證據。”

他咳了一聲,從袖子裏掏出帕子按了按嘴角。

沈寒煙看見帕子上又多了幾點暗紅。

“你到底什麼病?”

“老毛病,時好時壞。”

“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我活不過三十。”

他把帕子疊了疊,塞回袖子裏,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不過那是三年前的診斷,我現在還活著,說明太醫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沈寒煙沒說話。

她從桌上的茶壺裏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明天一早,我去回春堂,你在府裏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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