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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發難

太後壽宴定在冬月初七。

帖子提前半個月送到鎮北王府。

送帖子的太監笑眯眯地站在門口,說太後特意交代了,讓二公子和新婦一道進宮。

蕭霽把帖子放在桌上,推到沈寒煙麵前。

“太後從來不請我赴宴,七年了,這是頭一回。”

“沈蘅的手筆?”

“她外祖是太後的表弟,請一個瘸子赴宴,一句話的事。”

蕭霽指著帖子末尾一行小字。

“請的是你,我是附帶的,命婦隨行,你嫁了我,就是鎮北王府的二少夫人,夠格入宮,她要在太後麵前動你。”

“還有半個月。”

“夠。”

接下來半個月,沈寒煙每天跟宮裏退下來的孫嬤嬤學規矩。

行坐跪拜都沒問題,就是眼神不對。

孫嬤嬤讓她低頭,她低得比誰都快,但每次抬起來的那一下,眼睛裏的光不像在低頭。

“二少夫人,您是去賀壽的,不是去討債的。”

“記住了。”

孫嬤嬤看了她一眼,沒再說。

冬月初七。

沈寒煙換了命婦冠服。

春螢圍著她轉了七八圈,把衣擺抻了又抻。

“小姐,宮裏規矩多,你可別跟人頂嘴。”

“我是去賀壽的。”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然後你就拔了世子爺的刀。”

沈寒煙沒接話,把銀戒套在中指上。

馬車在門口等著。

蕭霽已經在車裏了,氣色比大婚那陣好了些,還是白得沒什麼血色。

沈寒煙彎腰進了車廂。

蕭霽看了她一眼。

“你戴這個冠比鳳冠好看。”

“重。”

“命婦的東西沒有輕的。”

馬車碾過積雪往皇宮走。

蕭霽撩開車簾看了一眼。

“今天東門有軍報入城,北狄那邊不太平。”

“跟你大哥有關?”

“有關,但不是今天的事,今天你隻管應付沈蘅,軍中的事我心裏有數。”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

侍衛驗了帖子放行。

蕭霽重新坐上輪椅,沈寒煙推著他進了宮門。

壽宴設在慈寧宮正殿。

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

太後還沒到,嗡嗡的交談聲在沈寒煙推著蕭霽進門的那一瞬低了一截。

所有人都在看他們。

有人拿團扇擋了半張臉,跟旁邊的人耳語,旁邊的人抿著嘴笑。

沈寒煙推著蕭霽往末席走。

按品級,他們是鎮北王府二房,座位排在倒數第三桌。

蕭霽端起茶杯,沒喝。

“你看左邊第三桌。”

沈蘅。

坐在一群貴女中間笑得溫溫柔柔。

位置在太後左手邊隔了三桌,比他們靠前好幾個檔。

“她怎麼坐那麼前?”

“太後外家的侄孫女,沾親。”

沈蘅好像感應到什麼,偏過頭來,隔了半個大殿和沈寒煙對了一眼。

她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舉了舉手裏的酒杯,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妹妹。

沈寒煙沒舉杯。

她收回目光,夾了一片蜜藕。

大殿忽然安靜。

太後到了。

滿頭銀發,拄著龍頭拐杖,被兩個宮女攙著從後殿走出來。

所有人起身行禮。

太後在鳳椅上坐定,抬了抬手。

“都起來吧,今天不是朝會,是家宴。”

眾人落座。

絲竹聲起。

宮女們端著一道道菜魚貫而入。

沈蘅站起來。

“太後娘娘,臣女敬您一杯!願太後福壽安康,千秋萬歲!”

太後笑著端了杯,抿了一口。

“阿蘅有心了,哀家聽說你前陣子病了一場,身子可好些了?”

“勞太後掛念,已經好全了。”

沈蘅端著酒杯,話鋒一轉。

“說起病,臣女那個妹妹今天也來了,她嫁進了鎮北王府,如今是二少夫人了,妹妹成婚那天臣女沒能好好道賀,今天借太後的酒,敬妹妹一杯!”

她轉過身,端著酒杯,麵朝沈寒煙,笑容溫婉。

滿殿目光刷地聚過來。

沈寒煙端著酒杯站起來。

“多謝姐姐。”

兩個人隔空舉杯,各自飲了一口。

沈蘅喝完,杯底朝下放在桌上。

“太後娘娘,臣女這個妹妹什麼都好,就是性子急了些,前陣子在家裏鬧了些不痛快,衝撞了世子爺,又私下跑去鎮北王府找二少爺,臣女勸了她好幾回,她就是不聽,如今嫁過去了,臣女也放心了,隻是可憐世子爺,至今還念著這門親。”

她歎了口氣。

語氣像在說一件家宅小事,滿臉都是為妹妹操碎了心的表情。

殿內的竊竊私語聲又起來了。

太後看了沈寒煙一眼。

“你就是沈家那個二丫頭?”

沈寒煙跪下。

“臣女沈寒煙,見過太後。”

“抬起頭來。”

沈寒煙抬頭。

龍頭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阿蘅說你性子急,哀家看著倒不像,你姐姐說的那些事,你可有話說?”

沈寒煙磕了個頭。

“太後容稟,姐姐說的是事實,臣女確實在喜堂上拔了刀,也確實在婚前私會了外男,但姐姐漏了兩件事沒說。”

“第一件,臣女拔刀那天,是臣女和世子爺蕭衍的大婚之日,臣女拔刀拒婚,是因為世子爺與臣女的嫡姐沈蘅早已兩情相悅,臣女不願夾在中間,才拒了這門親。”

沈蘅的笑容僵了一瞬。

“第二件,臣女婚前私會的外男,是臣女如今的夫君,賜婚旨意先下,私會之事在後,臣女去鎮北王府見自己的未婚夫君。”

她抬頭看著太後。

“至於姐姐說的性子急,臣女從小沒娘,在沈府偏院裏長大,沒人教臣女怎麼說話,怎麼做事,臣女隻會用最笨的辦法,姐姐說世子爺至今念著這門親,臣女不知真假,但姐姐比臣女更清楚世子爺的心思,臣女倒是信的。”

沈蘅的臉白了一瞬,馬上又恢複成那副溫柔的笑模樣。

“妹妹這張嘴,還是這麼不饒人,姐姐嘴笨,說不過你。”

太後笑了一聲。

“行了,姐妹倆拌嘴,哀家就不摻和了。”

她擺了擺手讓沈寒煙起來。

歌舞重新起了,殿內恢複了方才的熱鬧。

沈寒煙坐回蕭霽旁邊。

蕭霽把一杯茶推到她麵前,沒說別的。

宴席過半,歌舞換了一撥。

太後有些乏了,靠在鳳椅上閉目養神。

命婦們三三兩兩起身走動,敬酒聊天。

沈蘅端著酒杯走過來,笑容還是那樣溫柔。

“妹妹剛才那番話,姐姐聽得心裏難受,你我姐妹一場,何必在這大殿上爭得麵紅耳赤?姐姐敬你一杯,算是給你賠不是,這杯酒是姐姐特意為你要的桂花釀,你最喜歡的。”

她把酒杯放在沈寒煙麵前。

沈寒煙看著那杯酒。

前世沈蘅也給她送過。

不是酒,是糕。

她啞了半個月。

“不過——”

沈寒煙把杯子放下。

“我更想喝姐姐那杯。”

她伸手把沈蘅手裏的酒杯拿過來。

兩隻杯子換了位。

沈蘅低頭看著手裏那杯桂花釀,臉上的笑紋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妹妹這是做什麼?姐姐好心敬你。”

“姐姐好心,妹妹心領了,隻是孫嬤嬤教過我,宮裏的規矩,別人敬酒要先幹為敬,姐姐先喝。”

兩個人對視。

沈蘅端著酒杯不喝。

沈寒煙端著沈蘅的酒也不喝。

僵了幾息,沈蘅忽然笑出聲來。

她把桂花釀放在桌上,推到一邊。

“妹妹謹慎得過了頭,一杯桂花釀而已,不喝就不喝吧。”

她轉身走了。

蕭霽等沈蘅走遠了才開口。

“她不敢喝。”

“她的酒沒問題,但她不知道我的酒有沒有問題。”

沈寒煙把沈蘅那杯酒端起來聞了聞,抿了一口。

“幹淨。”

“那她為什麼不敢喝你的?”

“因為她不知道我有沒有在她的杯子裏下東西。”

沈寒煙把酒杯放下。

“她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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