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後壽宴定在冬月初七。
帖子提前半個月送到鎮北王府。
送帖子的太監笑眯眯地站在門口,說太後特意交代了,讓二公子和新婦一道進宮。
蕭霽把帖子放在桌上,推到沈寒煙麵前。
“太後從來不請我赴宴,七年了,這是頭一回。”
“沈蘅的手筆?”
“她外祖是太後的表弟,請一個瘸子赴宴,一句話的事。”
蕭霽指著帖子末尾一行小字。
“請的是你,我是附帶的,命婦隨行,你嫁了我,就是鎮北王府的二少夫人,夠格入宮,她要在太後麵前動你。”
“還有半個月。”
“夠。”
接下來半個月,沈寒煙每天跟宮裏退下來的孫嬤嬤學規矩。
行坐跪拜都沒問題,就是眼神不對。
孫嬤嬤讓她低頭,她低得比誰都快,但每次抬起來的那一下,眼睛裏的光不像在低頭。
“二少夫人,您是去賀壽的,不是去討債的。”
“記住了。”
孫嬤嬤看了她一眼,沒再說。
冬月初七。
沈寒煙換了命婦冠服。
春螢圍著她轉了七八圈,把衣擺抻了又抻。
“小姐,宮裏規矩多,你可別跟人頂嘴。”
“我是去賀壽的。”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然後你就拔了世子爺的刀。”
沈寒煙沒接話,把銀戒套在中指上。
馬車在門口等著。
蕭霽已經在車裏了,氣色比大婚那陣好了些,還是白得沒什麼血色。
沈寒煙彎腰進了車廂。
蕭霽看了她一眼。
“你戴這個冠比鳳冠好看。”
“重。”
“命婦的東西沒有輕的。”
馬車碾過積雪往皇宮走。
蕭霽撩開車簾看了一眼。
“今天東門有軍報入城,北狄那邊不太平。”
“跟你大哥有關?”
“有關,但不是今天的事,今天你隻管應付沈蘅,軍中的事我心裏有數。”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
侍衛驗了帖子放行。
蕭霽重新坐上輪椅,沈寒煙推著他進了宮門。
壽宴設在慈寧宮正殿。
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
太後還沒到,嗡嗡的交談聲在沈寒煙推著蕭霽進門的那一瞬低了一截。
所有人都在看他們。
有人拿團扇擋了半張臉,跟旁邊的人耳語,旁邊的人抿著嘴笑。
沈寒煙推著蕭霽往末席走。
按品級,他們是鎮北王府二房,座位排在倒數第三桌。
蕭霽端起茶杯,沒喝。
“你看左邊第三桌。”
沈蘅。
坐在一群貴女中間笑得溫溫柔柔。
位置在太後左手邊隔了三桌,比他們靠前好幾個檔。
“她怎麼坐那麼前?”
“太後外家的侄孫女,沾親。”
沈蘅好像感應到什麼,偏過頭來,隔了半個大殿和沈寒煙對了一眼。
她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舉了舉手裏的酒杯,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妹妹。
沈寒煙沒舉杯。
她收回目光,夾了一片蜜藕。
大殿忽然安靜。
太後到了。
滿頭銀發,拄著龍頭拐杖,被兩個宮女攙著從後殿走出來。
所有人起身行禮。
太後在鳳椅上坐定,抬了抬手。
“都起來吧,今天不是朝會,是家宴。”
眾人落座。
絲竹聲起。
宮女們端著一道道菜魚貫而入。
沈蘅站起來。
“太後娘娘,臣女敬您一杯!願太後福壽安康,千秋萬歲!”
太後笑著端了杯,抿了一口。
“阿蘅有心了,哀家聽說你前陣子病了一場,身子可好些了?”
“勞太後掛念,已經好全了。”
沈蘅端著酒杯,話鋒一轉。
“說起病,臣女那個妹妹今天也來了,她嫁進了鎮北王府,如今是二少夫人了,妹妹成婚那天臣女沒能好好道賀,今天借太後的酒,敬妹妹一杯!”
她轉過身,端著酒杯,麵朝沈寒煙,笑容溫婉。
滿殿目光刷地聚過來。
沈寒煙端著酒杯站起來。
“多謝姐姐。”
兩個人隔空舉杯,各自飲了一口。
沈蘅喝完,杯底朝下放在桌上。
“太後娘娘,臣女這個妹妹什麼都好,就是性子急了些,前陣子在家裏鬧了些不痛快,衝撞了世子爺,又私下跑去鎮北王府找二少爺,臣女勸了她好幾回,她就是不聽,如今嫁過去了,臣女也放心了,隻是可憐世子爺,至今還念著這門親。”
她歎了口氣。
語氣像在說一件家宅小事,滿臉都是為妹妹操碎了心的表情。
殿內的竊竊私語聲又起來了。
太後看了沈寒煙一眼。
“你就是沈家那個二丫頭?”
沈寒煙跪下。
“臣女沈寒煙,見過太後。”
“抬起頭來。”
沈寒煙抬頭。
龍頭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阿蘅說你性子急,哀家看著倒不像,你姐姐說的那些事,你可有話說?”
沈寒煙磕了個頭。
“太後容稟,姐姐說的是事實,臣女確實在喜堂上拔了刀,也確實在婚前私會了外男,但姐姐漏了兩件事沒說。”
“第一件,臣女拔刀那天,是臣女和世子爺蕭衍的大婚之日,臣女拔刀拒婚,是因為世子爺與臣女的嫡姐沈蘅早已兩情相悅,臣女不願夾在中間,才拒了這門親。”
沈蘅的笑容僵了一瞬。
“第二件,臣女婚前私會的外男,是臣女如今的夫君,賜婚旨意先下,私會之事在後,臣女去鎮北王府見自己的未婚夫君。”
她抬頭看著太後。
“至於姐姐說的性子急,臣女從小沒娘,在沈府偏院裏長大,沒人教臣女怎麼說話,怎麼做事,臣女隻會用最笨的辦法,姐姐說世子爺至今念著這門親,臣女不知真假,但姐姐比臣女更清楚世子爺的心思,臣女倒是信的。”
沈蘅的臉白了一瞬,馬上又恢複成那副溫柔的笑模樣。
“妹妹這張嘴,還是這麼不饒人,姐姐嘴笨,說不過你。”
太後笑了一聲。
“行了,姐妹倆拌嘴,哀家就不摻和了。”
她擺了擺手讓沈寒煙起來。
歌舞重新起了,殿內恢複了方才的熱鬧。
沈寒煙坐回蕭霽旁邊。
蕭霽把一杯茶推到她麵前,沒說別的。
宴席過半,歌舞換了一撥。
太後有些乏了,靠在鳳椅上閉目養神。
命婦們三三兩兩起身走動,敬酒聊天。
沈蘅端著酒杯走過來,笑容還是那樣溫柔。
“妹妹剛才那番話,姐姐聽得心裏難受,你我姐妹一場,何必在這大殿上爭得麵紅耳赤?姐姐敬你一杯,算是給你賠不是,這杯酒是姐姐特意為你要的桂花釀,你最喜歡的。”
她把酒杯放在沈寒煙麵前。
沈寒煙看著那杯酒。
前世沈蘅也給她送過。
不是酒,是糕。
她啞了半個月。
“不過——”
沈寒煙把杯子放下。
“我更想喝姐姐那杯。”
她伸手把沈蘅手裏的酒杯拿過來。
兩隻杯子換了位。
沈蘅低頭看著手裏那杯桂花釀,臉上的笑紋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妹妹這是做什麼?姐姐好心敬你。”
“姐姐好心,妹妹心領了,隻是孫嬤嬤教過我,宮裏的規矩,別人敬酒要先幹為敬,姐姐先喝。”
兩個人對視。
沈蘅端著酒杯不喝。
沈寒煙端著沈蘅的酒也不喝。
僵了幾息,沈蘅忽然笑出聲來。
她把桂花釀放在桌上,推到一邊。
“妹妹謹慎得過了頭,一杯桂花釀而已,不喝就不喝吧。”
她轉身走了。
蕭霽等沈蘅走遠了才開口。
“她不敢喝。”
“她的酒沒問題,但她不知道我的酒有沒有問題。”
沈寒煙把沈蘅那杯酒端起來聞了聞,抿了一口。
“幹淨。”
“那她為什麼不敢喝你的?”
“因為她不知道我有沒有在她的杯子裏下東西。”
沈寒煙把酒杯放下。
“她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