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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婚

大婚定在十月初九。

當天一早,春螢把沈寒煙從床上拽起來。

梳頭。

更衣。

戴鳳冠。

“小姐,要是世子爺真把我賣了,你能不能逢年過節來看看我?”

“他賣不了你。”

“萬一呢?”

“沒有萬一。”沈寒煙從妝奩裏拿起那枚銀戒,套在中指上。

“我死了你都死不了。”吉時到。

喜婆催了三趟。

沈寒煙蓋了蓋頭出門。

沈蘅站在嫡母身後,眼圈微紅。

“妹妹,去了婆家要聽話,別再惹事了。”

沈寒煙沒停,隔著紅綢說了句。

“姐姐放心,我不惹事,我隻惹人。”

花轎從沈府正門抬出去。

嗩呐吹得震天響。

鞭炮炸了一路。

街兩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永巷口賣糖炒栗子的老李頭擠在最前麵,鏟子都忘了放下。

“快看快看,就是她,喜堂上拔刀那個。”

“嫁給那個瘸子?”

“瘋了瘋了。

真是瘋了。”花轎在鎮北王府正門落轎。

沈寒煙跨火盆。

過馬鞍。

踩瓦片。

被喜婆攙進喜堂。

蕭霽已經在裏麵了。

坐在輪椅上,一身大紅喜袍。

膝上蓋著紅毯。

賓客們的目光落在他腿上,又飛快地移開。

沈寒煙走到他旁邊站定。

司儀唱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沈寒煙轉身麵對蕭霽。

他坐在輪椅上仰頭看她,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

“送入洞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蕭衍從殿外走進來。

身後跟著六個侍衛。

蕭遠山皺眉。

“蕭衍,你幹什麼?”

“父王息怒。”蕭衍走到喜堂中間站定,朝高堂拱了拱手。

“有件事,得在禮成之前說清楚。”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沈寒煙身上。

“新娘子前幾天來府裏私會我二弟,未出閣的女兒,婚前私會外男,傳出去是我鎮北王府的家風不好,還是沈府的家教不嚴?”

沈蘅從賓客席裏站起來。

“世子爺,我妹妹年紀小,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若實在不願嫁,退婚便是,何必鬧得兩家難堪。”

蕭衍笑了笑。

“阿蘅心善,但這事不是賠個罪就能了的。”他朝身後擺了擺手。

“把人帶上來。”兩個侍衛從殿外押進來一個人。

春螢。

嘴裏塞著布條。

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她看見沈寒煙,嗚嗚了兩聲。

滿堂嘩然。

蕭衍轉過身,麵對滿堂賓客。

“沈家二小姐婚前失德,按規矩,這門親事做不得數,至於這個丫鬟,私相傳遞,為主不忠,今天當著諸位的麵,發賣教坊司。”

沈寒煙把蓋頭掀了,擱在供桌上,走到蕭衍麵前。

“世子爺說了這麼多,無非一句話,我沈寒煙不配嫁進鎮北王府,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賜婚的旨意是皇上下的,你敢抗旨?”蕭衍眯了眯眼。

“婚是賜的,人是偷的。”

“偷人?”沈寒煙轉頭看向沈蘅。

“姐姐,你說我偷人?”沈蘅擦了擦眼角。

“妹妹,姐姐知道你心裏苦。

可你婚前私會二少爺。”

“我哪天私會的,你說!”沈蘅張了張嘴,轉頭看蕭衍。

蕭衍臉色沉下來。

“你去了不止一次,光天化日從後巷進去,門房和沿街的人都看見了。”

“那為什麼不當時攔我?”沈寒煙往前走了一步。

“我私會外男,你們一個個都看見了,沒一個人攔,等我嫁進來了,喜堂上站滿了人,你蕭衍帶人闖進來發賣我的丫鬟,退我的婚。”

她回頭看了一眼高堂上的鎮北王。

“王爺,這是衝我來的,還是衝二少爺來的?”蕭遠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蕭衍冷笑。

“伶牙俐齒,你婚前私會是事實,你的丫鬟替你傳信也是事實,發賣一個丫鬟而已,你扯這麼多做什麼?”

他朝押著春螢的侍衛擺了擺手。

“帶下去。”

“等等。”沈寒煙從袖子裏掏出那枚銀戒,舉起來。

“這個,是我私會蕭霽那天他給我的,世子爺說這是私相傳遞,可這是鎮北王府的印信,拿著它,能調動王府後門那條線上所有的人手和銀錢。”

她轉身看向蕭遠山。

“蕭霽的印,憑什麼能調動府裏的人手?那是王爺給他的,一個印信,王爺給得,蕭霽給不得?蕭霽給我,是私相傳遞,王爺給他,是什麼?”

蕭遠山手裏的茶盞放下了。

蕭衍的臉色變了。

“父王——”

“我問王爺話,你插什麼嘴。”沈寒煙沒回頭。

蕭遠山沉默了好一會兒。

“印是我給蕭霽的,他給了你,就是你的,不算私相傳遞。”

沈寒煙把銀戒套回中指上,轉過身看著蕭衍。

“世子爺,你剛才說我的丫鬟私相傳遞,要把她發賣教坊司,現在印信的事王爺親口說了,不算私相傳遞,那春螢替我傳了什麼私?”

蕭衍的下巴繃緊了。

“你的丫鬟替你傳了紙條。”沈寒煙把那張揉皺的紙條從袖子裏抽出來,展開。

“這是我的字跡,跟她有什麼關係?她一個丫鬟,主子讓她跑腿她敢不跑?你蕭衍使喚下人的時候,先問問下人這事合不合規矩?”

她把紙條拍到供桌上。

“你要發賣她,先把你自己府裏替你跑腿送這張紙條的人,一並賣了。”

他走到春螢麵前,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沈寒煙,你記住,你今天護住她,來日我讓你親手把她送到教坊司。”

他鬆開手,轉身朝蕭遠山拱了拱手。

“兒子告退。”帶著六個侍衛走了。

沈蘅站在人群裏,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沈寒煙沒看她。

她走到春螢麵前,把塞在她嘴裏的布條抽出來。

春螢哇地哭出聲來。

沈寒煙把她手上的繩子解開。

“別哭了,去後麵洗把臉。”春螢一邊哭一邊往後堂跑。

蕭遠山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沈寒煙,又看了一眼蕭霽。

“禮還沒完,繼續。”司儀擦了把汗。

“夫妻對拜。”沈寒煙轉身麵對蕭霽。

他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她。

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你剛才一句話都沒說。”

“你一個人夠了。”蕭霽聲音很輕。

“我在暗處,你說的。”沈寒煙跪下去。

蕭霽在輪椅上欠身。

“禮成。”

當天夜裏,沈寒煙坐在新房的床沿上。

紅燭燒了半截。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沒有敲門。

蕭霽推著輪椅進來。

喜袍還沒換。

手上沾著墨汁。

“你去看賬了?”

“嗯,大哥今天丟了麵子,會在別的地方找補,他那個人,丟了麵子一定要加倍撿回來。”

“怎麼找補?”

“軍中。

他跟北狄那邊有書信往來,我查了三年。

證據還沒湊齊,但快了。”

沈寒煙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你在喜堂上,從頭到尾沒替我說一句話。”

“你不需要。”

“你怎麼知道我需不需要?”蕭霽放下茶杯,仰頭看著她。

“你掀蓋頭的時候,滿堂賓客倒吸涼氣,你看了我一眼。”

沈寒煙沒說話。

蕭霽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了,你要自己來。”

沈寒煙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

“你的腿到底能不能站起來?”蕭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

“能,這三年一直在自己試著站起來,最長的一次站了半盞茶。”

“為什麼不告訴別人?”

“消息傳到蕭衍耳朵裏,你覺得他會怎麼對我?”

“所以你就一直裝?”

“不是裝,是真的站不起來,偶爾能站起來,摔了也不怕,現在還不夠強,不夠強的時候,出頭就是找死,你一個人在明處就夠了,我不能讓你在明處還有一個拖後腿的。”

沈寒煙看著他的腿。

“站起來。”蕭霽看了她兩息。

雙手撐住輪椅扶手,慢慢用力。

手臂在發抖。

額頭上青筋凸起來。

他的腳踩實地麵。

膝蓋往上抬。

身子一寸一寸離開輪椅坐墊。

站起來了。

膝蓋在打顫。

額頭上全是汗。

“能走嗎?”蕭霽沒答。

他邁出左腳。

膝蓋彎了一下,差點跪下去,一把按住桌沿穩住了。

走了四步。

第五步的時候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沈寒煙伸手接住了他。

他的重量全壓在她肩膀上。

“四步,比上次多了一步。”

“上次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沈寒煙把他扶回輪椅上。

他坐下來,大口喘氣。

“大婚之夜,你在我麵前走了四步。”蕭霽笑了一聲。

“別人大婚之夜喝交杯酒,我們大婚之夜練走路。”

“交杯酒哪天都能喝,你能站起來這事,越早讓我知道越好。”

蕭霽喝了口茶。

“今天蕭衍在喜堂上說的那些話,你都擋回去了,但有一件事他沒說錯,我現在確實是個廢物,輪椅上坐了七年,手裏隻有一條情報線和一堆湊不齊的證據,真要正麵跟他拚,我拚不過,你給我一點時間,半年之內我把證據湊齊,把他通敵的事捅到兵部,你幫我在沈府那邊盯著沈蘅,她今天在喜堂上被你堵了嘴,回去一定會想辦法翻盤。”

“她已經在翻了。”

沈寒煙從袖子裏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今天花轎出門之前,她讓丫鬟送去鎮北王府的,被我截了。”

蕭霽展開信紙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她給蕭衍出主意,讓他在大婚上發難,這一手她今天用了,沒成,但信裏還提了一句,若大婚不成,可借太後壽宴再試,太後壽宴在下個月。”

沈寒煙把信收回去。

“讓她來。”窗外傳來更鼓聲。

蕭霽推著輪椅往門口走。

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

“沈寒煙。”

“嗯?”

“你今天掀蓋頭的時候,蕭衍那個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沈寒煙坐在床沿上,把中指上那枚銀戒轉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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