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如錦注意到周管事出門的時辰不對。
往常他隻在每日清晨和傍晚出入府中,偶爾替父親去衙門送文書。但這兩日,他進出頻繁,有時連午膳都不在府裏用。而且每次回來,都會先去正院書房,跟父親單獨說上幾句話,然後才出來。門關得很嚴,連守在廊下的丫鬟都被支開了。
柳如錦沒有問。
她坐在書房裏,翻著一本已經被她翻爛了的《資治通鑒》,目光卻始終落在窗外。她看見周管事第三次從側門出去時,腰間多了一把短刀。
刀很短,鞘是黑色的,係在腰帶的裏側,被衣擺蓋住。如果不是她恰好站在窗邊,恰好看見他彎腰上馬車時衣擺掀了一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柳如錦放下書,叫來青禾。
“周管事這兩日在忙什麼?”
青禾想了想,低聲答道:“奴婢也不清楚。隻聽外院的人說,周管事在調人。”
“調什麼人?”
“好像是......從莊上調了幾個護院。”
柳如錦的手指輕輕按在書頁上。
護院。柳府在京城內外有好幾處莊子,莊上的護院名義上是看田護院的,實際上都是柳家養的人,有些人手上有過命案。父親平日從不輕易動用他們。一旦動用,便隻有一種情況——有不能交給衙門辦的事。
她問:“調了多少?”
“聽說......六七個。”
柳如錦沒有繼續問下去。
她讓青禾退下,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六七個護院。周管事腰間多了短刀。父親在調人。
她想起沈墨。想起孟常的戶籍。想起那張她親手簽了字的調令。
她一直以為,父親要的隻是“打壓”——讓沈墨離開浙江司,讓他不能再查孟常的案子。她以為隻要她照做了,這件事就會到此為止。她以為父親的底線,至少是“不殺人”。
她錯了。
父親要的不是打壓。是清除。
她坐在燈下,沒有動。桌上的茶已經涼了,她也沒有叫人來換。她盯著燈焰,看它一跳一跳地燃著,心裏反複想著一件事。
沈墨現在在通州倉。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柳府的人盯上了。他可能還在查那些賬冊,還在翻那些舊檔,還在往前走。他不知道前麵是死路。
還有孟常的妹妹。那個闖入戶部的姑娘,她也不在京城。她去了鬆江。父親派的人,多半也去了鬆江。
柳如錦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翻動。
她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一個人若連自己家的牆都守不住,就不要怪別人拆她的屋。
她守了。
她讓沈墨從浙江司消失了。
她以為這就是守住了。
可如今父親要的不是守,是殺。
她站在窗前,手扶著窗欞,指節慢慢收緊。夜風把她的衣袖吹得獵獵作響,她卻沒有關窗。
她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她不能去質問父親——那隻會讓她自己也被關起來。她不能去通州報信——她出不了府,也找不到人送信。她甚至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周管事在看著她,父親也在看著她,連徐敬之都被叫來接手她的差事。她被困在柳府裏,像一隻被關在籠中的鳥,什麼都做不了。
但她必須做點什麼。
她回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她該寫什麼?寫給誰?沈墨不會相信一個來自柳府的消息。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誰。她連署名的資格都沒有。
她放下筆,又拿起。
反複三次。
最終,她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柳府派了人南下。一個姓沈,一個姓孟。你若能看到這封信,便告訴他們——躲。”
她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沒有寫自己的名字。她把紙折好,叫來青禾。
“這封信,你想辦法送到通州倉。不要經過府裏的渠道,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青禾接過信,沒有多問,低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柳如錦獨自坐在燈下。
她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到沈墨手上。她甚至不知道沈墨還在不在通州。也許信到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也許信根本到不了。
但她寫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父親不知道的情況下,做了一件父親不會允許的事。
不是背叛。隻是她自己的選擇。
窗外,秋風卷起落葉,打在窗紙上,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柳如錦坐在燈下,沒有睡。
她在等天亮。
天亮之後,她還有另一件事要做——找到那份被徐敬之接手的舊檔名冊,趕在父親銷毀之前,記住上麵每一個名字。
她不知道那些名字背後藏著多少條人命。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假裝看不見了。
她不知道那些名字背後藏著多少條人命。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假裝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