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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暗火

天亮了。

陽光從蠶房的破瓦縫隙裏漏下來,照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像無數細小的金粒懸浮在空氣裏。

孟意醒來時,發現自己靠在沈墨的肩膀上。

她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動。沈墨還沒醒,呼吸平穩,頭微微偏向一邊。他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少了幾分防備,眉頭依然微微皺著,像是連夢裏都在想事情。

她記得自己昨夜明明坐在離他半尺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又不知道什麼時候靠過來的。他在她身邊,她居然睡得比前兩夜都沉——在碼頭貨船下蜷縮的那一夜,她幾乎沒合過眼,每一聲腳步都讓她繃緊脊背。

孟意沒有聲張,輕輕挪開,把披在自己肩上的外衫拿下來——那是沈墨的官服,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的。

她低頭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

官服的袖口已經磨出了線頭,領口也洗得泛白,邊角還有一道被煙頭燙過的痕跡。他在戶部當差的日子,過得大概也不怎麼樣。可就是這個人,穿著這樣一件舊官服,從通州一路追到了鬆江,找到了她,把她從廢墟裏撿了回來。

她不是沒有被人照顧過。父親在時,她也是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但父親走後,她就再沒有指望過任何人。她一個人撐布莊,一個人還債,一個人找哥哥。她以為這世上能靠的隻有自己。

可沈墨來了。

從京城到通州,從通州到鬆江,幾百裏路,他來了。

孟意把官服疊好,放在他手邊,沒有叫醒他。

沈墨又睡了一會兒,自己醒了。他看見孟意坐在旁邊,又看見自己的外衫疊好放在一旁,沒有說什麼,接過來穿好。

“幾時了?”

“剛天亮。”

沈墨站起來,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了一會兒。野地裏一片寂靜,沒有人影,隻有幾隻麻雀在枯草叢中跳來跳去。

“他們暫時沒找到這裏。”

“能撐多久?”

“最多一天。柳家的人如果聰明,會排查城外所有的廢棄房屋。”

孟意沉默了一下。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沈墨回到牆邊坐下,從懷裏取出幾張紙——那是他從通州倉帶出來的數據摘要,已經被揉得發皺,邊角也有些模糊了。他把紙攤開在膝蓋上,用手掌壓平。

“你把從陳五順那裏得到的消息,再跟我說一遍。越細越好。”

孟意點點頭,把那天與陳五順的對話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那個年輕女子,戴帷帽,口音不像鬆江本地人,更靠近南邊。孟常管她叫“表妹”,但陳五順知道那不是真親戚。她一路被護送進京,全程走水路,白天停,夜裏行,不敢見光。

沈墨聽完,沒有立刻開口。他低著頭,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敲了幾下。

“五年前,柳家讓孟常送一個女人進京。同年,鬆江稅銀出現異常損耗,柳府以貢緞名義支出一千二百兩。你哥的戶籍也在同一年補辦。”

他抬起頭,看著孟意。

“這三件事發生在同一年,說明它們屬於同一個計劃。”

“什麼計劃?”

“柳家扳倒沈家的計劃。”

孟意愣住了。

沈墨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無數次的事情。

“你哥送進京的那個女人,不是普通人。她是柳家扳倒沈家時用的證人。一個能證明沈家貪墨、賣官、通敵的證人。她活著,就是一把刀。她死了,就是一把消失的刀。柳家需要她活著,直到沈家倒台。然後——她就不需要再活下去了。”

孟意的臉色白了幾分。

“你的意思是,我哥護送的那個女人,已經被柳家滅口了?”

“不一定。你哥失蹤是在永昌三十四年,那個女人進京是永昌三十一年。中間隔了三年。如果柳家要殺她,不會等三年。”

“那她現在在哪兒?”

“在京城。被藏在某個地方。”

沈墨的語氣很確定,“你哥的戶籍就是為她辦的。她需要一個合法身份才能在京城落腳。孟常的戶籍隻是一個殼,真正要藏起來的人,用的是另一個名字。”

孟意攥緊手指,指節發白。

“還活著?”

“可能。”

“那我哥——”

“你哥是在柳家決定清理所有知情人時被滅口的。”沈墨停頓了一下,“柳家先讓他去鬆江善後,清理戶籍和牙人記錄,然後順便把他一起‘善’了。”

他沒有說“周德安”三個字,但孟意已經懂了。

她低下頭,沒有哭。她坐在那堆發黴的稻草上,雙手握在一起,指節泛白。沉默了很久,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聲音已經恢複了穩定。

“那個女人的身份,能查到嗎?”

“能。但不在鬆江。”

“在哪兒?”

“京城。內廷的存檔庫。”

沈墨把那枚內廷銅牌掏出來,放在掌心裏。銅牌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烏沉沉的金屬光澤,上麵刻著內廷的標記。

“王世忠給了我這個東西。我一直沒想好用。現在不用不行了。”

他看向孟意。

“你願意跟我回京城嗎?”

孟意沒有猶豫。

“我跟你走。”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找到那個女人之後,讓我見她一麵。”

沈墨看著她。

“你想問她什麼?”

孟意低下頭,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吹散。

“我想問她——我哥送她進京的那一路,有沒有跟她提過我。有沒有提過孟家,提過我爹,提過我們還在等他回去。”

她說完,沒有等沈墨回答,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

“如果她不知道我哥還有家人,那她就不會知道,這世上有人在等他。我哥失蹤兩年,我一直在想,他最後那段時間,有沒有人知道他的日子是過什麼樣的。”

沈墨沒有說話。

他看著孟意。她坐在破舊的稻草堆上,臉上還帶著昨晚逃跑時沾上的灰,額角的擦傷結了薄薄一層痂,衣裳皺巴巴的,頭發也散了大半。她看起來狼狽極了。

可是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種天真的亮,是被逼到絕境之後,仍然不肯熄滅的亮。

“好。我答應你。”

孟意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她這半個月來,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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