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墨跑到城東時,遠遠就看見了那片焦黑的廢墟。
悅來客棧已經燒得隻剩幾根梁柱,歪歪斜斜地立在瓦礫堆裏。周圍的幾間鋪麵也被波及,半邊牆塌了,露出裏麵燒焦的貨架。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混著水漬浸透木料後散發出的酸氣。
幾個穿皂衣的差役正在廢墟前拉繩劃線,圍觀的人群三三兩兩站在遠處低聲議論。
沈墨站在人群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沒有孟意。
他擠到前麵,問一個差役:“昨晚走水,可有人傷亡?”
差役看了他一眼,見他穿著官服,語氣還算客氣:“燒死了兩個,都是客棧的夥計。住店的客人跑出來大半,有幾個受了傷的,被送到城東的藥鋪去了。”
沈墨問清楚藥鋪的位置,快步走過去。
藥鋪裏擠著好幾個傷者,都是被煙嗆了或者被燒傷的。掌櫃正在給人包紮,忙得腳不沾地。沈墨站在門口,一個個看過去——沒有孟意。
他攔住一個正在幫忙的學徒。
“昨晚悅來客棧送來的傷者都在這裏了?”
“還有幾個輕傷的,在隔壁的茶棚裏歇著。”
沈墨又去了茶棚。茶棚裏坐著幾個衣衫不整的人,臉上都帶著煙灰,有人裹著被子,有人抱著胳膊發呆。他一個個看過去,看到角落裏一個縮著身子的身影時,腳步猛地停住了。
那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布衫,頭發散亂,低著頭,雙手捧著一隻粗瓷碗。
沈墨走過去。
“孟意。”
那人猛地抬頭。
是孟意。
她臉上沾著灰,眼睛紅腫,額角有一道淺淺的擦傷。她看見沈墨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麼——”
“來找你。”
孟意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她低下頭,把碗放到桌上,手在發抖。
“你一個人來的?”
“嗯。”
“......你瘋了?”
“大概是。”
孟意沒有笑。她站起來,走到沈墨麵前,抬頭看著他。她的眼眶很紅,但沒有哭。
“我昨晚差點死了。”
“我知道。”
“我行李全燒了。賬本沒了,舊信沒了,我從京城帶出來的東西全沒了。”
“人還在就行。”
孟意盯著他,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沈墨沒有躲。
“你這是做什麼?”
“看看是不是做夢。”
“是活的。”
孟意縮回手,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再轉過來時,她已經把那點脆弱壓了下去,聲音也恢複了平日那股利落勁兒。
“你從通州跑出來,戶部那邊怎麼辦?”
“管不了那麼多了。”
“柳家派來的人還在鬆江。”
“我知道。”
“他們想殺我。”
“也想殺我。”
孟意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幾乎算不上笑,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你來鬆江,是送死,還是救我?”
“都有。”
孟意沒有再問。她站起來,把那隻粗瓷碗放到桌上,壓低聲音說:“我昨晚躲在碼頭邊的貨船下麵,看見那幾個人了。一共三個,穿便衣,靴子底是硬的,走路帶風。他們沒走,還在找。”
沈墨點頭。
“客棧不能回了。”
“我知道。”
“城外有座廢棄的蠶房,我白天路過時看見的。可以躲一晚。”
“帶路。”
兩人從茶棚後門出去,繞開主街,沿著一條窄巷往城外走。天色已經黑透了,鬆江城的街道上人越來越少,遠處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他們走到城門口時,沈墨拉住了孟意的手腕。
“等一下。”
他側耳聽了聽身後的動靜。巷子裏空空蕩蕩,沒有人跟上來。但他仍然不放心,拉著孟意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繞,從一段坍塌的牆根翻了出去。
城外是一片野地,秋草枯黃,踩上去沙沙作響。遠處有一座低矮的瓦房,孤零零地立在田埂邊,牆皮剝落,屋頂的瓦片塌了一片。
孟意說的就是那裏。
兩人快步走過去,推開半掩的木門。屋裏很暗,地上堆著幾捆發黴的稻草,牆角掛著一張破舊的蠶網。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幹草的味道。
沈墨把門關好,靠牆坐下來。
孟意在他旁邊坐下,抱著膝蓋,沒有出聲。
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麼要來?”
孟意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有被夜色吞沒。
“你問過了。”
“我想再聽一次。”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牆上,看著屋頂破洞漏進來的那一點星光。
“我在通州倉想了一夜。如果我不來,你會死。線索會斷。那個被孟常送進京城的女人,會永遠消失在柳家的檔案裏。”
“就這些?”
沈墨偏過頭,看見孟意正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認真。
他沉默了一下。
“不止。”
“那還有什麼?”
沈墨沒有回答。
孟意也沒有追問。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裏,輕輕說了一句。
“沈墨,你來了就好。”
沈墨沒有說話。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感受著夜風從破窗灌進來的涼意。孟意坐在他旁邊,近得他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他忽然覺得,這一路南下的疲憊,似乎也沒有那麼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