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墨沿著運河堤岸走到天亮,在一座廢棄的渡口停下來歇腳。
他蹲在河邊的石階上,捧了一把冷水洗臉。水麵映出他的臉——麵色蒼白,眼窩深陷,唇邊冒出一層青灰色的胡茬。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十八歲的戶部檢校,更像一個逃犯。
事實上,他確實是在逃。
他逃出通州倉的時候,沒有向任何人報備,沒有請假,沒有調令。一個在編的官吏擅離職守,按律可以論逃官之罪。抓到就是枷號,嚴重些可以流放。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留在通州倉,柳府的死士會再來。第一次找不到,第二次不會隻是兩個人。他們會摸清他的排班規律,會在他的飯食裏動手腳,會在某個夜裏一把火燒了他的住處。通州倉全是糧垛,走水是常事,死一個倉吏不會有人追究。
沈墨站起來,沿著河堤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不停。每走一段路,他都會回頭看一眼身後——確認沒有人跟上來。
他需要找到一艘船。
運河上的貨船很多,從通州往南去,大多是運糧回程的空船。他若是攔下一艘船搭一程,比走路快得多。但貨船都歸戶部管轄,船家見到他的官服,隻會把他當成查稅的,不會替他隱瞞行蹤。
他需要一艘不歸戶部管的船。
內廷的驛船。
沈墨摸出那枚銅牌,在掌心裏攥了攥。
他原本打算在休沐日用這枚銅牌去內廷查檔案。如今計劃被打亂了——他還沒來得及去查那個女人是誰,就先被追殺出了通州。
他沿著河岸又走了幾裏地,終於看見一處碼頭邊停著一艘烏篷船。船頭沒有掛戶部的旗號,船尾坐著一個戴鬥笠的老漢,正在收拾漁網。
沈墨走過去,把銅牌在手裏亮了一下。
“老人家,這船走不走南邊?”
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裏的銅牌,沒有多問。
“走。上船。”
沈墨跳上船,鑽進船艙。艙裏不大,堆著幾捆漁網和一隻炭爐,角落裏鋪著一床舊被褥。他在被褥上坐下來,靠著艙壁,終於鬆了一口氣。
船開了。櫓聲吱呀,船身搖晃著離開碼頭,駛入主航道。晨霧還沒有散盡,兩岸的景物在霧氣中緩緩後退。
沈墨閉上眼睛,沒有睡。
他在想孟意。
她到鬆江已經好幾天了,沒有消息再傳回來。周鐵最後一次送信,說她留了四個字——“等我回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找到陳五順了嗎?她查到那個女人的身份了嗎?她有沒有被柳家的人盯上?
沈墨睜開眼,看著艙頂木板上一道模糊的紋路。
他被追殺,說明柳正言已經開始清理知情人。孟意也在知情人的名單上。她一個人在南邊,沒有幫手,沒有退路,甚至可能不知道有人在追殺她。
他必須盡快趕到鬆江。
......
船行了兩日。
沈墨在沿途的碼頭換過一次船,用內廷銅牌借了一匹驛馬,沿著運河堤岸騎行了大半日,又在下一個渡口換回水路。他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也不敢走官道。柳府的人如果發現他跑了,一定會沿運河南下追他。
第三日傍晚,他抵達了鬆江府地界。
他沒有直接進城,而是在城外一處小碼頭下了船,沿著河堤往城裏走。鬆江城比通州大,碼頭也比通州熱鬧。運河兩岸停滿了貨船,搬運工扛著貨包在跳板上穿梭,商販在岸邊擺攤叫賣。
沈墨站在碼頭邊,目光掃過人群。
他不知道孟意住在哪裏,也不知道她用的是真名還是假名。他隻知道她來鬆江是為了查舊籍,最可能去的地方是鬆江府衙和牙人陳五順的住處。
他決定先去陳五順家。
他沿著城西那條窄巷找到陳五順的住處時,天色已經暗了。巷口堆著的廢木料還在,下水道的酸腐味也還在。他敲了三下門,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陳五順的臉出現在門縫後麵,看見沈墨,眉頭皺了起來。
“又是誰?”
“戶部的人。孟常的案子。”
陳五順的臉色變了。
“孟常的妹妹來過沒有?”
陳五順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來過。”
“她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
“她住在哪家客棧?”
陳五順沒有回答。他看了沈墨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你是她什麼人?”
沈墨沒有猶豫。
“她等我過去。”
陳五順盯著他看了幾息,最終歎了口氣。
“她住在城東的悅來客棧。但昨晚那家客棧走水了,燒了半條街。”
沈墨的心沉了一下。
“......她人呢?”
“不知道。我今日一直在打聽,沒人看見她出來。”
沈墨轉身就走。
他穿過窄巷,快步往城東走去。天色已經全黑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他走得很急,幾乎是在跑。
他想起孟意留給他的那封信。
“鬆江。舊籍。女子。等我回來。”
她說等他。
她從來沒有失約過。
沈墨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