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州倉的夜很靜。運河的水聲隔著牆傳來,偶爾有貨船經過,櫓聲吱呀,在空曠的河麵上飄出很遠。
沈墨沒有睡。
他躺在矮房的木板床上,盯著房梁上一道裂痕,腦子裏反複過著白天的事。
下午,一個穿灰衣的男人來倉上查帳。那人自稱是戶部派來核驗秋糧儲備的,說話客氣,眼神卻不像是看賬本的眼神。他在倉裏轉了一圈,問了幾句話——問的都是沈墨的排班時間、住處、平時什麼時候交班。
老吏馮叔一一答了。
沈墨當時站在糧垛後麵,沒有出去。
那人走後,馮叔嘀咕了一句:“戶部核糧,從來不在秋糧剛入庫的時候來。這時候來,查什麼?”
沈墨沒有接話。
但他在心裏算了算時間。他被調來通州倉不過十日,柳正言要打壓他,調令已經夠了。不需要再派人來“查倉”。
除非,打壓不夠。
除非,柳正言要的不隻是讓他從浙江司消失。
他翻身坐起來,從床底摸出那枚內廷銅牌,貼身收好,又把幾件要緊的東西塞進懷裏。然後他吹熄了燈,沒有躺回床上,而是推開後窗,翻了出去。
通州倉的糧垛一排排堆在月光下,最高的幾乎挨著屋簷。沈墨沿著糧垛之間的窄道往裏走,在最深處找了一個四麵都被糧袋圍住的角落,靠著牆坐下來。
夜風從頂上的縫隙灌進來,帶著河泥和穀殼的氣味。他抱著膝蓋,閉上眼睛。
他沒有睡熟。
寅時剛過,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從倉外走進來,腳步很輕,卻帶著某種目的性——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徑直朝他的住處走去。
沈墨沒有動。
他聽見那兩人走到矮房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是一聲極輕的金屬聲——門閂被撥開了。
接著是沉默。
那兩人進了屋,發現床上沒人,大概在屋裏翻找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比剛才快了一些,帶著一種急促的慌亂。
沈墨縮在糧垛深處,連呼吸都壓到最低。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一秒,兩秒,三秒——那兩人在倉裏轉了一圈,沒有找到他,低聲說了句什麼,便離開了。
腳步聲消失在倉門外後,沈墨又等了近一刻鐘,才從糧垛後麵走出來。
他走到矮房門口,門虛掩著,門閂被撥到一邊。
他推開門,點亮油燈。
床上被翻過,被子裏襯被刀片劃開一道口子。他放在床底的一隻舊木箱也被拖出來,裏麵的衣物散了一地。
沈墨蹲下來,把衣物撿回箱子裏,動作很慢。
他在想一件事。
那兩個人沒有點火。沒有放火,沒有製造意外,沒有把現場偽裝成劫殺。他們隻是來找他,找到便殺,找不到便走。這說明他們不在乎留下痕跡。不在乎,是因為他們背後的人,有本事讓任何痕跡都變成廢紙。
沈墨把木箱推回床底,站起來,吹熄了燈。
他不能再在通州倉待下去了。必須走。今夜就走。
......
同夜,鬆江。
孟意蜷縮在一隻倒扣的貨船下麵,背靠著潮濕的木板,雙手抱住膝蓋。
碼頭上的霧氣很重,從河麵升起來,把遠處的燈火模糊成一片橘黃色的光暈。她不敢睡。每隔一會兒,她就側耳聽一聽岸上有無腳步聲。
傍晚時,她差點被人堵在客棧裏。
她當時剛從外麵回來,上樓時習慣性地掃了一眼走廊——她住的那間客房的門縫下麵,透出的光被人擋住了。有人在裏麵。
孟意沒有停頓,沒有後退,繼續往上走了兩步,然後轉身,快步下樓,從後門翻出客棧。她沒有回去拿行李,身上隻有隨身帶的錢袋、賬本和那塊貢緞碎布。
她在碼頭邊找到一處廢棄的貨船,船底朝天,擱在岸邊的淤泥裏。她鑽進去,縮在黑暗裏,聽著外麵的動靜。
她聽見腳步聲追到碼頭邊,又停住了。有人在低聲說話。
“人沒在客棧。”
“搜。”
“這地方太大,怎麼搜?”
“燒了她的東西,她自然會回來。”
孟意咬住嘴唇,沒有出聲。她聽見那幾個人返回客棧的方向。又過了一會兒,她看見客棧方向亮起一團火光——火光照亮了半條街,濃煙滾滾,有人喊走水了。
她攥緊了拳頭。
她的行李、她記了五年的賬本、她帶出來的舊信,全在裏麵。但她沒有衝出去。她告訴自己,衝出去也沒有用。賬本可以重記,信可以再寫,命隻有一條。
她縮在貨船下麵,把臉埋進膝蓋裏,沒有哭出聲。
......
天亮之前,沈墨離開了通州倉。
他沒有走官道,沿運河堤岸往南走。晨霧從河麵上升起,整個世界都是灰白色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腰間揣著那枚內廷銅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鬆江,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去,孟意會死。而那個答案——那個被孟常護送進京的女人是誰——也會跟著一起消失。
他不能讓她死。
也不能讓那個答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