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敬之在午前抵達柳府。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腰間係著翰林院編修的銀魚袋,步履從容,麵色溫潤。過門房時,他朝守門的老仆點了點頭,沒有擺官架子。
柳如錦在回廊下看見了他。
他沒有直接去柳正言的書房,而是先朝她這邊看了一眼,微微頷首,然後才轉身往正院走去。
那個眼神很客氣。
但柳如錦從裏麵讀出了一層她不想看到的東西——徐敬之知道她在看他。
他知道自己被叫來做什麼。
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柳如錦回到書房,沒有關門。
她坐在書案後,翻開一本賬冊,目光卻落在窗外。書房和正院隔著一條回廊,她聽不見父親和徐敬之在說什麼,但她能看見徐敬之離開的時間。
一個時辰。
她等了一個時辰。
徐敬之從正院出來時,手裏多了一疊舊檔名冊。他走到回廊下,看見柳如錦書房的門開著,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柳閣老讓下官接手舊檔清理。姑娘若有什麼需要交接的,隨時吩咐。”
柳如錦看著他手裏的名冊。
父親把孟常的案子,交給了徐敬之。
她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沒有了。徐大人辛苦了。”
徐敬之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門口,似乎想說什麼,又覺得不合適。
最後他隻是拱了拱手。
“姑娘保重。”
他走了。
柳如錦看著他穿過回廊,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保重。
她住在柳府,吃穿不愁,父親是當朝首輔,她有什麼需要“保重”的?
可徐敬之說的,不是她的身體。
他說的是她的處境。
柳如錦關上門,打開抽屜。
孟常的舊檔抄本還在裏麵。
她沒有交出去。
她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父親遲早會發現她留了一手。但她也知道,如果連這個抄本都交出去,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不隻是線索,還有她最後一點可以自己決定的事。
她拿起抄本,翻到第一頁。
孟常,鬆江府華亭縣人,商籍,永昌三十一年補錄。
她又翻到第二頁。
永昌三十一年五月,柳府購入貢緞二十匹,經手人——空白。
她合上抄本。
父親讓徐敬之接手,不代表徐敬之能查出什麼。因為父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人查出真相——他隻是想讓人把這件事“處理掉”。
而她要做的,是在被徹底架空之前,找到一個能接住這些線索的人。
......
通州。
周鐵在第三日傍晚趕到了通州倉。
他趕著一輛裝滿鐵器的騾車,車上堆著鐵鍋、鐵鏟和幾把新打的鋤頭。這是他跑通州的借口——給通州城的鐵器鋪送貨。
周鐵把騾車停在倉外的空地上,朝沈墨招了招手。
沈墨走過去。周鐵沒有多寒暄,先把一封信塞進他手裏。
“孟掌櫃的。”
沈墨接過信,撕開封口。
裏麵隻有幾行字,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鬆江。舊籍。女子。等我回來。”
沈墨看完,把信折好,收進袖中。
周鐵在旁邊蹲著喝水,低聲問:“孟掌櫃去鬆江了?”
“嗯。”
“一個人?”
“嗯。”
“她一個姑娘,跑那麼遠——你也不攔著?”
“攔不住。”
周鐵嘬了嘬牙花子,沒再說什麼。
沈墨站在河邊的暮色裏,看著運河上往來的船隻。天邊燒著一片暗紅色的雲,水麵被染成鐵鏽的顏色。
孟意去了鬆江。
柳如錦被架空了。
他被困在通州倉,手裏隻有一枚內廷銅牌和一條斷了一半的線索。
三條線都在往前推,但還沒有彙合。
他需要知道那個女人的身份。
而能查到這件事的地方,除了鬆江府衙,還有一個——內廷的存檔庫。
沈墨摸出那枚銅牌,在掌心裏攥緊。
下一次休沐,他要去內廷。
不是去赴王世忠的約,是去查一個人的名字。
那個被孟常從鬆江一路護送到京城的女人——她是誰,她現在在哪裏,她是不是還活著。
他要趕在柳家的人找到她之前,先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