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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鬆江舊路

孟意站在孟家老宅門前,沒有進去。

門鎖已經鏽死,門縫裏長出枯黃的野草。簷角的瓦片塌了一塊,雨水順著缺口在牆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漬。

她五年前離開這裏時,門還是好的,院裏的桂花樹每到秋天都會開滿花。父親會在樹下擺一張竹椅,算一天的賬。哥哥坐在台階上,幫她剝橘子。

如今桂花樹還在,枯了一半。竹椅不見了。

孟意沒有多停留,轉身往城西走。

陳五順住在西城一條窄巷裏。巷口堆著廢木料,下水道散發出一股酸腐味。孟意找到門牌號,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

陳五順看見她,臉色變了,下意識要關門。

孟意把腳抵在門檻上。

“陳牙人,我不找你麻煩。隻問你幾句話。”

陳五順四十五歲,瘦,眼窩深陷。他認出孟意,又看了看她身後確認沒有別人,才鬆開門閂。

“進來。”

屋裏很暗,隻點了一盞油燈。陳五順沒有招呼她坐,自己先在桌邊坐下。

“你怎麼找到我的?”

“孟常的戶籍上寫著你的名字。”

陳五順沉默了一下。

“你哥的事,我幫不了你。”

“我不要你幫。我隻要知道五年前他在鬆江接過什麼生意。”

陳五順沒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旱煙杆,點上,吸了一口。

孟意沒有催。她從懷裏取出那塊貢緞碎布,放到桌上。

“陳牙人,我哥失蹤兩年了。戶籍也差點被銷。柳家要把他從世上抹掉。”

陳五順的目光落在碎布上,煙杆停在半空。

“這塊布,是從長興染坊出來的。我哥失蹤前,最後碰過的貨就是這個。”

陳五順放下煙杆,拿起碎布看了看,又放下。

“不是貨。”

“什麼?”

“你哥五年前在鬆江接的那筆生意,不是貨。”

孟意攥緊手指,沒有打斷他。

陳五順說,永昌三十一年夏天,有人找到孟常,讓他送一個人北上。報酬很高,高到孟常無法拒絕。那人不能見光,不能走官道,不能住店,一路隻能走水路,白天停,夜裏行。

“那人是誰?”

“不知道。”

“男的女的?”

“年輕女子。戴著帷帽,看不清臉。但聽口音不像本地人,更像從南邊更遠的地方來的。”

“我哥管她叫什麼?”

“表妹。但我清楚那不是真親戚。”

“送到哪兒了?”

“京城。”

“然後呢?”

陳五順搖頭。

“他回來之後,什麼都沒說。隻讓我別再提這樁生意。”

孟意盯著他。

“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爹來問過,我沒說。你也來問過,我也沒有說。”陳五順的聲音低了下去,“因為孟常回來的那天晚上,來找過我。”

“他說什麼?”

“他說——陳哥,如果有人問起那樁生意,你就當不知道。我替人辦的事,不能說。說了,會死。”

油燈跳了一下,陳五順的臉在光影中明暗不定。

“我當時以為他誇張了。後來他失蹤了,我才知道他沒有誇張。”

孟意坐在那裏,沒有說話。

她想起哥哥失蹤前那段時間,確實很少回家。每次回來都臉色疲憊,她問他怎麼了,他笑著說沒事,說等這陣子忙完,孟家就能翻身。

她一直以為他說的是生意。

現在她知道了。

他說的不是生意。是人。

......

通州倉。

沈墨從驛丞的記錄中確認了周德安的南下路線。

永昌三十四年九月十五日,周德安出京,抵通州,停留三日,換船沿運河南下。

方向是鬆江。

沈墨把時間線攤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永昌三十一年五月,孟常補辦戶籍,同月鬆江稅銀出現異常損耗,柳府購入貢緞二十匹。

永昌三十四年八月,孟常失蹤,長興染坊被查封。

永昌三十四年九月,周德安以病退名義出京,南下鬆江。

周德安不是告老還鄉。

他是去善後的。

善孟常的“後”。

沈墨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把這幾件事連成一條線。

孟常是柳家的暗棋。他替柳家做過事,知道太多內情。柳家要滅口,但不能在京城動手,太顯眼。所以柳家先讓孟常“消失”,再讓周德安以病退名義出京,去鬆江清理孟常留下的痕跡——戶籍檔案、保結記錄、牙人證詞,以及那個被孟常護送進京的女人。

那個女人是誰?

她還活著嗎?

還是也已經被清理了?

沈墨睜開眼,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周德安。

找到周德安,就能找到答案。

而周德安最後出現的地方,是通州——然後他下了船,往南去了。

沈墨把紙折好,收進袖中。

他需要去一趟鬆江。

但他現在被貶在通州倉,沒有上峰的許可,擅自離京便是逃官。

他看了一眼那枚內廷銅牌。

也許,他不需要“上峰”的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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