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州倉的糧垛堆得像小山。
沈墨站在倉簷下,看著搬運工扛著糧袋從船上下來,沿著跳板魚貫而入。秋日的陽光曬在河麵上,泛白刺眼。空氣裏彌漫著穀殼和河泥混在一起的氣味。
他在通州已經住了七日。
住處是倉後一間矮房,推開窗能看見運河。夜裏常有貨船經過,櫓聲吱呀,水聲拍岸。他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那些聲音,有時候會想起南城破宅裏的冷風和漏雨的屋頂。
都是一個人的住處。換了個地方,也沒什麼不同。
沈墨沒有讓自己沉在這些念頭裏。
每日卯時起床,清點糧垛,核對賬冊,登記出入庫。倉上的老吏姓馮,在通州幹了二十年,對新來的年輕人沒什麼興趣,隻交代了一句“別把賬弄錯”便不再管他。
沈墨很快就摸清了通州倉的運作。
浙江的稅糧從運河運來,先入倉,再按調配分撥京城各司。他在浙江司時看到的漂沒數字,隻是各府上報的“途中損耗”。而通州倉的賬冊,記錄了稅糧入倉後的二次損耗——晾曬折耗、鼠耗、黴變、溢餘。
兩套賬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數字。
沈墨花了三個晚上,把近五年的通州倉出入記錄翻了一遍。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
浙江各府的稅糧,在通州倉的二次損耗率,每年都穩定在百分之一上下。不高,但極其整齊。紹興府、杭州府、嘉興府、金華府——四府的損耗數字幾乎一模一樣,誤差不超過零點零二成。
他在浙江司時,見過同樣的整齊。
漂沒比例穩定在三點八到四點二之間,連年不變。
兩套賬,兩個環節,卻出自同一隻手。
損耗不是發生在運輸途中,也不是發生在入倉之後。損耗發生在賬本上。有人在每個環節都抽走一點,每個環節的經手人都隻拿自己那一份,加起來便是一筆從賬麵上徹底消失的數目。
沈墨合上賬冊,把數字記在腦子裏,沒有寫下來。
通州倉不比浙江司。這裏沒有趙謙的警告,也沒有柳府的眼線,但他仍然不敢寫。有些東西一旦落在紙上,就不再是自己的秘密了。
......
休沐日,沈墨去了通州城的一處驛遞站。
這間驛遞站設在城西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門口沒有掛牌,往來的人也不多。他是從陳太監給的那張紙條上知道這個地址的——內廷專用的驛遞站,不對外,隻傳司禮監和各地鎮守太監之間的文書。
沈墨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推門進去。
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正坐在櫃台後打盹。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沈墨臉上,又落向他放在櫃台上的銅牌。
銅牌不大,烏黑色,上麵刻著內廷的標記。光線暗的時候幾乎看不出字,翻到特定角度才會反光。
驛丞的眼神變了。
“大人有何吩咐?”
聲音比方才低了三分。
沈墨把銅牌收回袖中。
“查一份三年前的舊記錄。一個告老離京的戶部舊吏的去向。”
“姓名?”
“周德安。”
“何時離京?”
“永昌三十四年九月。”
驛丞轉身進了裏間,翻箱倒櫃的聲音傳出來。沈墨站在櫃台前,等了將近半個時辰。
驛丞終於出來了,手裏拿著一份發黃的記錄。
“永昌三十四年九月十五日,戶部浙江清吏司書吏周德安,以病退名義,持戶部文書出京。目的地——通州。”
沈墨接過記錄,目光停在“通州”二字上。
周德安來了通州。
他問:“通州可有他的落腳登記?”
“沒有。”
“通州倉呢?有沒有他的任職記錄?”
“也沒有。”
驛丞補了一句,“這人出京後,在通州沒有任何登記。要麼他換了身份,要麼他根本沒在通州停留。記錄上就這一行。”
沈墨把記錄還回去。
周德安出京,目的地通州,但沒有在通州留下任何痕跡。
一個“告老還鄉”的人,為什麼要出京?為什麼要來通州?又為什麼在抵達之後,像水一樣蒸發了?
他想起孟常。孟常失蹤後,周德安離京。兩人都和同一件事有關,如今一個活不見人,一個死不見屍。
沈墨走出驛遞站時,天色已經暗了。
通州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遠處傳來運河上的船工號子。他沿著河邊往回走,秋風吹在臉上,帶著河水的涼意。
他在想那枚銅牌。
王世忠給了他這枚銅牌,卻沒有提任何條件。一個司禮監秉筆太監,不會無緣無故幫一個被貶到通州倉的小吏。
王世忠在等。
等他自己走進去,走到內廷的棋局裏。
一旦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沈墨把手伸進袖中,摸到那枚銅牌冰冷的邊緣。
他沒有立刻做決定。
但他知道,這一天不會太遠。
......
柳府。
柳如錦稱病,已經兩日沒有出書房。
沒有人來探病。母親早逝,父親沒有過問,府裏的下人也隻敢在門外站一站,聽見裏麵沒有動靜便悄悄退下。
她坐在窗邊,手裏翻著一本舊書,目光卻始終沒有落在字上。
桌上放著孟常的舊檔抄本。
她還沒有交出去。
不是不想交,是交不出去。每次打開抽屜看到那本抄本,她都會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
“一個人若連自己家的牆都守不住,就不要怪別人拆她的屋。”
她守了。
她讓沈墨從浙江司消失了。
可父親仍然不滿意。
因為父親看出來了——她不是心甘情願的。
青禾從外院回來,腳步聲比平時急了幾分。
“小姐。”
“說。”
“老爺讓徐敬之明日過府。”
柳如錦翻書的手停了下來。
徐敬之。翰林院編修,清流新生代中最受父親賞識的年輕人。二十八歲,才貌俱佳,對柳如錦一直有傾慕之意。父親從不阻止他來往,但也從未正式邀他過府議事。
如今邀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邀他過府,隻可能有一個目的。
柳如錦把書合上。
“知道了。”
青禾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小姐,要不要奴婢去打聽一下,徐大人來做什麼?”
“不必。”
她不需要打聽。
父親在告訴她:你辦不了的事,有人能辦。
她若還不明白,下一次來的人,就不是徐敬之了。
柳如錦把書放回案上,目光落在窗外。
院裏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
秋天已經到了盡頭,冬天很快就要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她隻知道,她不想變成父親需要的那種人。
可如果她不變,她還能做什麼?
這個問題,她想了整整一個下午,沒有答案。